论明中后期言官的蜕变

by admin on 七月 15, 2010 · 0 comments

in 清朝制度, 论文

论明中后期言官的蜕变

蔡 明 伦

(湖北师范学院 历史系,华中师范大学历史系博士,湖北 黄石,435002)

[摘要] 明中后期,言官群体发生严重蜕变,其表征主要有四:一,察劾失实,渎职敷衍;二,趋炎附势,明哲保身;三,贪污腐败,枉法残民;四,身陷门户,党同伐异。言官的蜕变对明中后期社会产生了恶劣影响,对明朝的衰亡起了推波助澜的作用。

[关键词] 明中后期;言官;蜕变

言官是明代官僚集团中负有言责、司职监察的一个特殊群体,又称台谏官、科道官。言官在明前期政治较清明、言官整体素质较高等情况下,发挥了很好的作用。即使到了明中后期,在皇帝“德荒政圮”、吏治渐趋腐败的状况下,仍涌现了一批坚持原则、忠于职守、勇于直谏的忠正言官,他们为维护日渐衰弊的明王朝殚精竭虑,舍生忘死,体现了言官的价值和作用。然而,当明王朝统治机构的整个肌体不可避免地渐趋腐败时,无法自外于统治集团的言官也相应地发生蜕变,各种腐朽败落的恶习纷纷暴露出来,使明代言官从整体上由澄清吏治的“去污剂”,蜕变为腐朽堕落的“催化剂”,对明中后期社会产生了深远的影响。

明中后期,言官蜕变的表征林林总总,概括而言主要有以下几个方面:

一、 察劾失实,渎职敷衍

明代建立了历史上最为完备的言官制度,赋予言官考核和廷推、弹劾和纠察百官等职权,并有严格的要求和纪律以保证其职权的正当行使。但是,到了明中后期,随着言官制度不断崩坏,考察不实、举劾不公的情况随即滋生蔓延。按规定,考察时,四品以下官员由吏部尚书和都御史负责,而吏部、都察院对地方官的考察又完全依赖于派出的巡抚、巡按这些言官。每当巡按考满,都要将所属大小官员的政绩填注考语揭帖呈送吏部。但按臣填注考语,往往敷衍塞责,多有不实之处,“京官考满,河南道例书称职。外吏给由,抚按官概予保留”,致使“劾者不任其怨,举者独冒为恩”[1](卷226,丘橓传)。究其由,首先是耳目太偏,信息失实。有的言官不亲自巡历,或假托他人,“风宪不能以自知也,而惟取之委官,委官不能以自知也,而复凭之于吏卒。毁誉多出于爱憎之口,伪妄率由于体访之疏”[2](卷251,王邦直:陈愚衷以恤民穷以隆圣治事)。或托之有司,而“有司则不顾是非,侈加善考” [1](卷226,丘橓传)。有的即使下去巡按,也渎职敷衍,要么“但坐公馆,召诸生及庶人之役于官者询之,辄以为信”[2](卷178,张孚敬:重守令疏);要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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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蔡明伦(1971-),男,湖北仙桃人,湖北师范学院历史系副教授,华中师范大学历史文化学院博士研究生,主要研究明清史。

“所恃以通民情者,投文放告而已。风俗之盛衰,闾阎之疾苦,邈不相关”[2](卷399,管志道:直陈紧切重大机务疏)。结果,考语和本人政绩大相径庭。其次是受贿徇情。随着整个吏治的腐败,官场上请托成风,贿赂公行,以致“御史巡方,未离国门,而密属之姓名,已盈私牍。甫临所部,而请事之竿牍,又满行台。以豸冠持斧之威,束手俯眉,听人颐指” [1](卷226,丘橓传),颠倒是非、徇情舞弊的现象纷纷出现。既然考核不实,举劾必然不公。举劾官员时,一些言官以偏概全,而朝廷却据之以处置有司,自然不免是非倒置:有司贪酷者,言官却徇情滥举,而务实求绩者,“或以刚直见忤,或以悃幅启侮,多置之下等” [2](卷399,管志道:直陈紧切重大机务疏)。这种情况突出表现在举荐地方官吏时不讲原则,不辨贤愚,全凭个人好恶,完全丧失了原则公道。

而且,随着世风的败坏,言官的这种举劾不实逐渐形成两种倾向:一是举大劾小,举多劾少。嘉靖初年,唐顺之在吏部供职,对言官的举劾不公有较深的体会。他分析道:“彼举大而劾小者,无乃大官足以树恩,而小官无伤于任怨也欤!又无乃势弱者易凌,而根固者难拔也欤!而其所举所劾之多与少,又无乃厚市恩而薄怨引也欤!”[2](卷261,唐顺之:与李中豀论举劾书)一针见血地点出了言官举劾不公的原因所在。荐举纠劾,秉公办事,本是言官的主要职责,而言官却谋算私利,欺软怕硬,此流弊一生,便积重难返,至万历年,这种倾向有增无减,言官“所劾罢者大都单寒软弱之流。苟百足之虫,傅翼之虎,即赃秽狼藉,还登荐剡” [1](卷226,丘橓传)。二是宽进士,严举监。隆庆时,吏科给事中贾三近指出:“抚按诸臣遇州县长吏,率重甲科而轻乡举。同一宽也,在进士则为抚字,在举人则为姑息。同一严也,在进士则为精明,在举人则为苛戾”[1](卷227,贾三近传)。这样,在举劾上必然厚此薄彼,偏重进士,一切是非标准都在出身、资历、背景、势力面前化为乌有,这种情况下举劾的公正性从何谈起。

在弹劾的原则上,本来是要求言官实事求是,其弹劾奏疏“要明著年月,指陈实迹,明白具奏”,“不许虚文泛言”[1](卷209,都察院)。但是明中后期,许多言官在弹劾大臣时,却捕风捉影,信口雌黄。隆庆间,海瑞在巡抚应天时,“锐意兴革,民赖其利”,但由于触动了一些大地主阶级的利益而遭到怨恨,于是一些言官从私利出发,妄劾海瑞。御史房寰诬蔑海瑞“矫情饰诈,种种奸伪,卖器皿以易袍,用敝靴以易带”,这种连“公孙弘布被中梦想所不能到者”的妄劾甚为时人所不齿[3](卷19,房心宇侍御)。万历时,这种捕风捉影的诬劾就更多了。明代“异端之尤”李贽在麻城、黄安一带访友讲学,因多发惊世骇俗之论,引得一些假道学纷纷侧目,于是礼科给事中张问达上疏弹劾李贽,疏中极尽诬蔑之能事,其中最为耸人听闻的一段话是:“尤可恨者,寄居麻城,肆行不简,与无良辈游于庵,拉妓女白昼同浴,勾引士人妻女入庵讲法,至有携衾枕而宿庵观者,一境如狂。又作《观音问》一书,所谓观音者,皆士人妻女也”[4](卷369,万历三十年闰二月乙卯),简直是一派胡言。张问达的信口雌黄道来容易,却就此害死了一位伟大的思想家。言官在弹劾方面的蜕变失实,其害大矣!

言官在履行考察、举劾职能时的渎职蜕变,不仅辜负了国家对言官的重视和厚望,使明中后期官员的素质得不到保证,并使一些正直人士蒙不白之冤,而且严重地败坏了地方士风。一些官员为了求得荐举,百般巴结按臣,造成官场谄媚成凤。万历时叶春及生动地描绘了地方官对巡抚的媚态:在按院门口:“东方明矣,卑屁而候于门,屏斥盖舆,摒弃锦绣,雁行避影,鹄立临厕,伛偻唯诺,口呐呐如有吞。则大官莫不皆然,况小官乎!何者?祈举而免劾也。”按臣出巡,又是一番景象,只见:“使车至矣,喘汗而迎于途,抱杌视膳,望尘展拜,羞品极水陆,供张拟王者。凡所以悦耳目、娱心意者,纤悉具备,则进士莫不皆然,况举人以下乎!何者?祈举而免劾也。”[2](卷366,叶春及:决资格策)如此一来,谄媚之风也就越刮越烈了。言官蜕变至此,欲其澄清吏治,岂非痴人说梦!

二、 趋炎附势,明哲保身

明代言官之所以在历史上声名卓著,是因为言官在规谏君德、弹劾权奸中涌现了许多刚正不阿、无惧权势,具有铮铮铁骨的硬汉子。明中后期,这样的硬汉子虽屡见不鲜,但随着社会风气的变化,在这些言官高大形象的背后,更多的言官却抛弃了“凡政事得失,军民利病,皆得直言无避”[1](卷73,职官志二)的职责,丧失了“宁鸣而死,不默而生”的直谏勇气,蜕变到开始尊奉“随沉随浮,以敢言为轻率,以缄口为得体”[2](卷122,范珠:修政弭灾疏略)的人生哲学,变得趋炎附势,明哲保身,从而使言官扮演的封建国家“獬豸”角色的作用大打折扣。

明中后期言官在气节上的蜕变,首先表现在言官阿顺、迎合皇帝意旨,见风使舵,不敢直言抗命。嘉靖中期,面对鞑靼的侵扰,三边总督曾铣议复河套,世宗起初也大力赞赏支持,左都御史王以旂在廷议此事时也“力主铣议”。不料世宗主意突变,“严旨咎铣”,令廷臣再议,“以旂等惶恐,尽反前说”[1](卷199,王以旂传),不敢坚持原则,结果曾铣被杀,收复河套的动议也流产。当曾铣最初被逮下狱时,世宗并没有杀他的意思,而给事中齐誉等“见帝怒铣甚”,不仅不出面相救,反而见风使舵,纷纷上疏,无耻地要求将曾铣“早正刑章”,结果被世宗责为“党奸避事,镌级调外任”[1](卷204,曾铣传)。马屁没拍成,反受其辱,真是自作自受。隆庆时,给事中曹大野弹劾高拱十大不忠,而高拱此时正为穆宗所重眷,其他言官估计高拱肯定不会去位,就随风纷纷弹劾曹大野[3](补遗卷2,参高新郑疏反覆)。可见这些言官心思根本没用在规谏君德、匡正国是上,而是窥测帝意,随时迎合,言官的正直傲骨荡然无存。言官对皇帝的迎合还表现在言官想方设法谄媚皇帝,以博欢心。嘉靖时,世宗喜好祥瑞,以此粉饰太平,于是言官中阿谀奉承之徒争先恐后进献麦穗、甘露甚至白兔等祥瑞,“迎合意旨,纷纷讳饰,具表称贺,导谀贡媚,相习成风,几不可胜责。”[5](卷60,世宗嘉靖三十二年)世宗贪恋女色,兵科给事中朱隆禧就绞尽脑汁,向世宗献房中术,“自进太极衣为上所眷宠”[3](卷21,士人无赖)。由于阿谀奉承、趋炎附势比直言强谏的结果要好得多,因而谀风弥盛,而正气式微,言官的蜕变趋势不断强化。

蜕变的言官除了阿顺、谄媚皇帝外,对朝中权臣也一意谄附,乃至不顾廉耻,丑态百出。嘉靖时,张璁执政,权势熏灼,都御史汪鋐对张璁“始终附丽”,并不断受到重用。后因一小事失欢,张璁拒不见之。汪鋐无计可施,竟然“赁其邻空室,穴以入其庭,伺其将出,扶服叩首泣于阶下”[3](卷21,佞人涕泣)。堂堂言官首领,为趋附权臣竟无耻到作出老鼠钻洞之举,弄得张璁也骇笑不已,虽待之如初,心底里却十分鄙薄他。万历时,张居正秉政,威权震主,“科道皆望风而靡”[6](卷35,明言路习气先后不同),趋媚附势之徒比比皆是。张居正一次卧病,举朝士大夫建醮祈祷,御史朱琏为了表示自己对张居正的忠心耿耿,在烈日下骑着马,头顶香盒,驰诣寺观,“已而行部出都,畿辅长吏例致牢饩,即大惊,骂曰:‘不闻吾为相公斋耶?奈何以肉食餽我!’”[7](卷4,相鉴)并笞责部吏。其谄媚之态一至于此。礼科给事中邱岳为讨张居正欢心,乃以自己的姓名献一对联给张居正:“日月并明,万国仰大明天子;丘山为岳,四方颂太岳相公”[3](卷13,邱侍郎献谀),极尽肉麻之能事。于慎行抨击此等鲜廉寡耻、趋炎附势之徒“甘心如此,人奴厕养不足为污矣” [7](卷4,相鉴)。一些言官在张居正生前极尽阿谀之能事,而在其身后又极尽诬蔑之能事,正所谓“其与人甚巧,其叛人甚速”,其人格的卑劣其实都围绕着“权势”二字在演绎,趋炎附势是这些言官蜕变后的必然结果。

在谄附之风盛行、趋炎附势者得宠的情况下,言官们自然会做出明哲保身、趋利避害的举动来。因职责所在,一下言官在参与朝政时也不能完全当哑巴,于是就避重就轻,尽提些不痛不痒的建议。如嘉靖时,京师大明门御道两旁,商贩云集,百货罗列。因发生地震,礼科中一些言官就上疏建议用禁御道商贩的办法来消灾,疏中所具尽鸡毛蒜皮之事,被时人讥称为“鹅鸭谏议”[8](P34)。此等“鹅鸭谏议”,万历时也屡有发生,如万历后期因亢旱祷雨而禁屠宰,给事中胡汝宁竟上疏请求禁止捕杀青蛙,认为这样可以感动上苍而降雨,被汤显祖讥之为“虾蟆给事”[3](卷19,虾蟆给事)。在此不良习气蔓延之下,“台谏习为脂韦,以希世取宠。事关军国,卷舌无声,徒务不急之务,姑塞言路。延及数年,居然高居卿贰,夸耀士林矣”[1](卷220,赵世卿传),从而使士习更为败坏。另外,言官的趋利避害还突出表现在言官的迁转上。给事中的升迁,内则两京太仆寺、光禄寺等衙门的正卿或少卿,外则为布政司的参政和参议。六科每年例出二人,一般是一内一外,由于内外升对以后的发展前途大异,外官事物繁剧,还要受京官的勒索和欺压,再要升迁也难,而京官则无上述之难。所以在升迁时,言官都不欲外而思内,想方设法营内避外。许多言官为了避免外迁的命运落到自己的头上,在任时就不敢直言无忌,以免得罪当途,影响自己的前途,只求敷衍塞责混满年限以求内升。

值得注意的是,这一时期言官风节的蜕变,突出表现在许多言官起初还是正直敢言、颇具直声的,但在遭受一些打击和挫折后,就开始变得明哲保身,虚与委蛇。嘉靖初年,户科给事中孙应奎曾“屡犯权贵,以风节自厉”,可惜晚节不保,“晚年计曹,一切为苟且计,功名大损于前”[1](卷202,孙应奎传)。给事中吴时来因抗疏直攻严嵩而下诏狱。在狱中,他遭到严刑拷打,几濒于死,后被谪戍烟瘴地区。万历十二年起复后,风节大变,先是在礼部尚书杨巍乞休时,“谋代之,忌户部尚书宋纁声望,直疏排挤”[1](卷243,赵南星传),不择手段干进求禄。随后又卷入党争的漩涡,在蜕变的泥淖里越陷越深。“时来初以直窜,声振朝端。再遭挫折,沉沦十余年,晚节不能自坚,委蛇执政间”[1](卷210,吴时来传),最终这位当年有直声的言官被罢免归藉。与吴时来几乎同时的御史詹仰庇,居言路仅八个月,“数进谠言”,触怒穆宗,被廷杖除名。神宗嗣位后,录先朝直臣,却以詹仰庇曾为商人居间而未加起用。詹仰庇家居十余年后,才被召用为左副都御史。经过此番磨难,原本正直的詹仰庇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史载:“仰庇初以直节负盛名,至是为保位计,颇不免附丽。”[1](卷215,詹仰庇传)当时言官饶伸以科场事弹劾有劣迹的大学士王锡爵,吴时来与詹仰庇为谄媚王锡爵,反过来攻击饶伸。不久,詹仰庇为谋升迁吏部侍郎和兵部侍郎,“踪迹颇著”,被言官交章论列而被迫致仕归藉。 隆庆、万历间这样的例子也不少。给事中李已在隆庆朝时因谏阻穆宗市珍宝而得祸,神宗立,荐起兵科都给事中,依然耿直不改,结果得罪神宗,被贬为常州同知。经过这两次打击,李已就起了变化,“初,已与(陈)吾德并敢言,已尤以直著。两遭摧抑,颇事营进”[1](卷215,陈吾德传),开始一意阿顺权臣。这些言官与前述在社会不良风气影响下,本身素质不高,进而趋炎附势、明哲保身的言官还是有很大不同的,毕竟他们曾经展示过他们的铮铮铁骨,但最终却未能免俗,还是蜕变为他们先前批评、鄙夷的那类人。这些前后判若两人的言官的大量涌现,表明明中后期言官在整体上已发生蜕变,昭示着明王朝由铁面无私、刚正不阿的言官构建的坚强堡垒正在大片倒塌。

三、 贪污腐败,枉法残民

明中叶以后,士风日下,官场贪墨成风,吏治遭到严重败坏。虽然一些有责任的言官深表忧虑,以自身的清正廉洁和恪尽职守来惩贪纠墨,在一定程度上遏止了吏治的进一步腐化。但是,在整个社会陷入了腐败的泥淖难以自拔的大背景下,言官群体也未能免俗,一大批贪污腐败、枉法残民的言官在明中后期纷纷涌现。

由于言官负有考察举劾等大权,权势熏灼,而“贿随权移”,在私有制社会里,权力是贪欲的催生剂,言官贪污受贿便难以避免。按照规定,御史出巡,负有振肃纲纪之责,并有严格的纪律约束,但到嘉靖时期,许多成规被破坏殆尽,“都抚莅任,例赂权要,名‘谢礼’。有所奏请,佐以苞苴,名‘候礼’。及俸满营迁,避难求去,犯罪欲弥缝,失事希芘覆,输贿载道,为数不赀” [1](卷209,杨允绳传),因此,许多言官赃秽狼藉。嘉靖末年,都御史陈志先按江西,收贿“不下数万”。穆宗初年,淮扬盐御史孙以仁,“侵匿盐银千余两”。万历时此类贪赃言官更多,御史沈汝梁在巡视下江时,“赃贿数万”。御史苏鄼“按滇,贪肆,赃盈巨万”[3](以上均见补遗卷3,御史墨败)。至于言官利用职权,通关节,走后门,从而获取形形色色的馈赠好处的做法也很普遍。如言官在荐举官员时,被举者往往“尊之为举主,而以门生自居,筐篚问遗,终身不废,假名扬之典,开贿赂之门。”[1](卷226,丘橓传)言官在贪污受贿后,生活上必然奢侈腐化。嘉靖时右佥都御史阮鹗贪赃后,“帷帟盘盂率以锦绣金银为之”[1](卷205,阮鹗传),极尽奢腐之能事。万历时给事中杨文举利用奉诏办理荒政的机会,“征贿巨万”,抵达杭州时,“日宴西湖,鬻狱市荐以渔厚利”[1](卷230,汤显祖传)。对于言官的这种贪污腐败的行为,万历末户部主事李朴积愤不平,说:“朝廷设言官,假之权势,本责以纠正诸司,举刺非法”,哪知言官却自身不保,蜕变腐化,“广纳赂遗,亵衣小车,遨游市肆,狎比娼优;或就饮商贾之家,流连山人之室”[1](卷236,李朴传)。言官作为风宪官,自身作风不正,作为澄清吏治的“去污剂”自身污秽不堪,澄清吏治真比澄清黄河还要困难。

与此同时,贪赃必然枉法残民。言官所得赃贿之物,皆刮之于民。嘉靖时阮鹗之所以生活极度奢靡,是因为他利用巡抚浙江的机会,“敛括民财动千万计” [1](卷205,阮鹗传)。御史胡守中为了搜刮钱财用来“贿赂中官,密通诚恳”,从而获得升迁,也是大力“威劫百姓财力”,还纵容儿子“横索人财物”[9](卷7,权势纪)。至于督学御史胡明善更是一个败类。他不仅贪赃,而且横行乡里,老百姓对他恨之入骨,“欲啖其肉”[9](卷1,宦游记)。“台省诸人身任国家之重,今分受几车白银黄鼠,即不顾朝廷利害”[10](卷8,史四),不仅严重背离职守,败坏了吏治,加重了人民负担,而且使社会经济受到摧残,如嘉靖后期都御史鄢懋卿在经理淮盐时,因“肆为蟊盗”,就提高盐税赋额,导致“商渐困,至有雉经(上吊自杀)者,不则亦鸟兽匿”[11](卷2,政事),使盐商遭受重创。

四、 身陷门户,党同伐异

身为言官,本应是心地光明磊落,处事端正无偏的,如此才符合言官的身份,才能尽到其职责,起到应有的作用。但是,到明中后期,许多言官追求公允刚正的政治原则和职业道德渐渐扭曲蜕变,往往为一门私利而“意气用事”,“结党求胜”[6](卷35,明言路习气先后不同),身陷门户,以致党同伐异,朋比为奸,“求胜朋,挤异己,……将清平世界化为戈矛角斗之场”[12](卷1,忧危竑议前纪),对明中后期社会造成了极为恶劣的影响,带来了严重的后果。

明中后期言官卷入党争有着明显的时代特征。首先,从内容上看,言官在争论时,表面看起来很激励,仔细琢磨,却观点模糊,没有明确的政治主张和学术见解,往往是私利之争,意气之争。言官通常根据自己的切身利益来决定政治行为,利益不同,争论自然蜂起。这种争论首先发生在言官内部的科、道相争上。本来明代已开始科道合一的进程,科道的职责远比前代接近。明前期双方在很多事情上还能和衷共济,但至明中后期矛盾则日积月累,彼此在气势上都想压倒对方。从定制看,御史为正七品,给事中为从七品,御史地位稍高。而实际上,因为给事中常在皇帝左右,得参预机密,地位并不比御史低,这一点在选用时已经表明,考选之例,优者授给事中,次者御史,所以给事中和御史经常为坐次礼仪、考察主考等事情纷争,以私忿搅扰朝政。万历时,一次朝廷派给事中主考乡试,而“御史不甘文柄之见夺,每科必有争执”,以至双方“纷纷互讦愈不休”[3](卷15,科道争为主考)。除科、道外,言官之间还存在巡抚、巡按之间的争斗。明代设巡抚,挂都察院都御史、副都御史、佥都御史衔,但并不由都察院差出,所以与巡按御史不相统属。明前期以巡抚为尊,巡按的任务往往由巡抚加以区划和督促执行。嘉靖以后,巡按权势渐重,抚按关系失调,渐少和衷共济,而往往彼此攻讦,甚至酿成仇隙。 嘉靖时王廷相对此深表忧虑:“巡抚、巡按两相和协,则能开诚布公,以成往事。近年以来,辄因小忿,遂成嫌隙,互相讦奏,安望其同戮力有益地方乎?臣等尝求其故,皆巡按御史无礼不逊致之”[13](卷154,嘉靖十二年九月辛丑)。这种情况到万历时期依然存在。到了明代后期,朋党势成,各有所主,科道、抚按集团的圈子被打破,而代之以朋党的界限了。

除了言官内部的争权夺利外,言官为争私利,往往把攻击的矛头对准自己不满的人。如嘉靖时,御史金灿巡按四川时,曾荐举过李中,而李中守官清廉,没有送礼答谢,金灿就耿耿于怀,“憾之,至是摭他事诬劾”,报复李中[1](卷203,李中传)。此类争议由于从私利、意气出发,因而缺乏固定的价值标准,往往以个人恩怨来决定政治主张、臧否人物。既然认识不能统一,那么争论便在所难免。

这一时期言官卷入党争第二个明显特征,是在形式上,争斗常围绕着内阁展开,即所谓“明中叶以后,建言者分曹为朋,率视阁臣为进退。依阿取宠则与之比,反是则争。比者不容于清议,而争则名高,故其时端揆之地,益为抨击之丛,而国是淆矣”[1](卷230,赞)。而凡为首辅大臣者,总是竭力控制言路,任用亲信,打击异己,而言官则纷纷趋附某一阁臣,充当阁臣争权夺利的工具和鹰犬。嘉靖时,给事中陈洸劣迹斑斑,“罪至百七十二条”,但由于他阿附张璁、桂萼,而任职如故,“璁、萼辈遂引以击异己”[1](卷206,叶应骢传),打击镇压了一大批反对他们的廷臣。隆庆前后,徐阶、高拱、张居正“更用事,交相轧”,言官更是在争斗中充当急先锋。隆庆初,徐阶与高拱争权,徐阶占上风,于是给事中徐应嘉、欧阳一敬等附徐阶以攻高拱。其他言官也操纵言路,“论拱无虚日,南京科道至拾遗及之。”[1](卷213,高拱传)后来高拱复出,“以内阁掌吏部,权势煊赫。其门生韩楫、宋之韩、程文、涂梦规等并居言路,日夜走其门,专务搏击”[1](卷215,汪文辉传),将徐阶、赵贞吉、李春芳等政敌一一打倒。张居正当首辅时,“操臣下如束湿,异己者率逐去之”[1](卷218,申时行传),御史刘台弹劾张居正胁制言官等罪状,居正愤恨不已,于是御史于应昌、王宗载等“希居正意”,打击陷害刘台致死[1](卷229,刘台传)。阁臣权重时,言官纷纷趋附,充当打手,而当阁臣势衰,言官则纠集小集团围攻执政。张居正死后,申时行为首辅,“言路为居正所遏,至是方发纾”,乃至言路势张,导致“阁臣与言路日相水火” [1](卷218,申时行传)。由于这一时期宣党、昆党以及齐、楚、浙三党先后势成,而李廷机、赵志皋等阁臣又魄力不够,因而被言官肆意攻击。可见,言官既可为依附某阁臣而充当其鹰犬,也可因厌恶某阁臣而寻端攻击,完全搅在个人或小集团的好恶、利害的漩涡之中,全然不顾国是。言官本是一股独立的政治势力,但至万历中后期,由于言官与内阁或勾结,或反目,不仅削弱了言官对朝政的影响,葬送了言官们本当有所作为的事业,使言官司职监察的作用流于形式,而且由于一些言官成为党派的骨干,党争的核心,从而扩大了朋党斗争的规模和范围,加剧了斗争的惨酷、激烈程度,加快了整个封建官僚集团腐败的速度,使得本已混乱不堪的朝政愈加淆乱,对明朝的衰亡起了推波助澜的作用。

综上所述,明中后期言官集团已发生严重分化和蜕变,在整体上丧失了其进步性,违背了明初统治者建立和完善言官体系的初衷。言官群体的蜕变不是偶然的,而有着深刻的经济、政治原因。明代的言官制度是历史上最完善的,但这套制度在明中后期却日趋崩坏;商品经济的发展和社会风气的变化,使言官的信仰发生极大动摇;日趋惨烈的党争使许多言官心灰意懒;特别是皇权对言官的无情摧抑和打击,更是促成明中后期言官蜕变的罪魁祸首[14]。言官的蜕变对明中后期社会产生了严重影响,使得士气衰陵,人心涣散,吏治败坏,各种矛盾激化,国是日非。蜕变言官的所作所为不仅冲淡、吞噬了部分正直言官力挽狂澜的努力和作用,而且对明中后期社会的进一步腐朽衰败起了助纣为虐的作用。尤为可悲的是,作为统治集团中最富气节的一个群体,言官的蜕变标志着挽救明朝危亡的最后堡垒的沦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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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张廷玉等·明史[M].北京:中华书局,1974.

[2] 陈子龙等·皇明经世文编[Z].北京:中华书局,1962.

[3] 沈德符·万历野获编[M].北京:中华书局,1959.

[4] 周延儒等·明神宗实录[M].台北:台湾“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1962.

[5] 夏燮·明通鉴[M].北京:中华书局,1959.

[6] 赵翼·廿二史札记[M].上海:世界书局,1936.

[7] 于慎行·谷山笔麈[M].北京:中华书局,1959.

[8] 叶权·贤博编[M].北京:中华书局,1987.

[9] 张翰·松窗梦语[M].北京:中华书局,1985.

[10] 何良俊·四友斋丛说[M].北京:中华书局,1959.

[11] 焦竑·玉堂丛语[M].北京:中华书局,1982.

[12] 刘若愚·酌中志[M].北京:北京古籍出版社,1994.

[13] 张居正等·明世宗实录[M].台北:台湾“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1962.

[14] 蔡明伦·明中后期言官蜕变的原因[J].贵阳:贵州社会科学,2005(2).

On  Supervisors’ Transmuting During Middle and Late Ming Dynasty

CAI  Ming-Lun

(History Department of Hubei Normal University,Huangshi,435002,China)

[ Abstract] During middle and late Ming Dynasty, there was the serious dividing and transmuting in supervisor group. Its performance primarily reaches four: Firstly, supervisors turn to be perfunctory and irresponsible and their inspection is inaccurate; Secondly,  they play up to those in power and wise about personal survival; Thirdly, they turn to be corrupted and decayed ; Fourthly, they indulge in overt and covert struggle . Supervisors’ transmuting produce bad influence in late Ming Dynasty and accelerate the declining and falling of Ming Dynasty.

[Key Words] In Middle and Late Ming Dynasty; Supervisors; Transmuting.

(此文发表于《辽宁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05年第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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