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润:大清国“烂尾”巨富

by admin on 十月 10, 2010 · 1 comme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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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有胡雪岩,郑观应,盛宣怀,容闳,唐廷枢的年代。

小徐在轮船招商局最后杯具的结果。

上海似乎正在经历着空前的繁荣,尤其房地产,一路攀升,节节开花,俨然已经成为支柱产业。从各种白色、灰色乃至黑色渠道,大量的国际国内资金涌进上海房地产。这座东方大都会已经成为巨大的工地,“棚户区”被大规模拆除,二层砖木结构的“石库门里弄房屋”到处涌现。

1882年,上海房地产迎来了继太平天国战乱之后的第二春。

老沙逊、新沙逊、怡和、仁记等一大批外资企业,连同数量更大的小规模华资企业,以及上海地方政府,都为飙升的地价而欣喜不已。杨树浦、新闸一带地价,猛翻五倍左右,依然供不应求。上海知县莫祥芝立即抓住这一机遇,发布公告,表示“沿江一带滩地曾于咸丰八年奉委勘丈,至今20 余年,有无续涨,必须复丈,并分别追缴租息地价,造册请求升科。”

在经历了一个漫长的前戏之后,上海官商两道都在兴奋地期待着又一个高潮的到来。

的确,上海房地产远离高潮已经很久了,记忆中的上一次,是二十多年前的老皇历了。当时,太平天国战乱带来了大量的资本雄厚的“难民”,他们撑起了上海房地产的第一个春天。然而,和平的到来却给上海房地产带来灭顶之灾,在大半个中国热火朝天地忙于灾后重建、GDP飞速上升时,上海的房地产公司却大量倒闭,在“同光中兴”的一派盛世升平中独自向隅。

机遇继续垂青上海。1869年,苏伊士运河开通,并且只准蒸汽轮船通行,东西方的距离迅速被缩短,从伦敦直航上海的航程由120天以上缩短到55-60天。同时,上海与伦敦之间也开通了电报线路,信息弹指可达。交通和通讯的革命,如同回春秘方,刺激了上海全面复苏,憋了很久的房地产终于春潮泛滥。

浪奔浪流的上海滩地产大鳄中,有一条来自南方的“珠江鳄”,他的名字叫徐润,别号愚斋。徐润是广东香山人,14岁到上海,进英商宝顺洋行(Dent & Co,也称颠地洋行)当学徒,后升为买办,是当时不可多得的国际型人才。除了当买办外,他本人还涉足航运业、地产业、丝茶业、保险业、出版业等,多元化经营,搞得十分红火。

徐润还是抓住了上一次地产高潮的尾巴的。1863年,太平天国灭亡一年之前,徐润就已经在上海拥有“地二千九百六十余亩,造屋二千另六十四间”,当时,他年仅26岁,比他大15岁的胡雪岩,此时还在忙着事业的开拓呢。

年轻的徐总认为:“上海自泰西互市,百业振兴,万商咸集,富庶甲于东南,地价日益翔贵,以今视昔,利逾百倍。” 他在上海所建的“愚园”寓所,以自己的别号命名,也是今日上海愚园路之名的滥斛。徐润不仅在上海,而且在天津、塘沽、广州、镇江等地也大量投资房地产。

徐润在上海的房地产,多集中在其名下一家叫做“地亩房产”的公司里。该公司总成本约为220万两白银,资产总市值约为350万两白银,每年可收租金12万两,约5%的回报率,在当时高利贷盛行的中国商界,这一投资回报率并不丰厚,所图无非是在“地价日益翔贵,以今视昔,利逾百倍”,看重的还是炒地皮。

其实,作为传统意义上的买办,一般对不动产投资并不热衷,即使涉足,也无非是买下农地,过过大地主的瘾。汇丰银行的第一任买办王槐山,就在家乡浙江余姚购置了7000多亩土地,成为大地主。在买办中,能投资于商业房地产,徐润或许可以算是比较前卫的,这多半也是因为他毕竟年轻,听进了宝顺洋行洋股东的建议。

徐润与外商有较密切的联系,总是能够事先了解租界的规划,从而先在规划中的CBD或交通要道两侧,以低价买进土地,囤积牟利。严格地说,他并不是经营房地产,而是倒卖土地及项目,所赚的其实还是内幕消息所带来的巨额利润。

但房地产毕竟是一个资金密集型行业,要在上海滩和国际大资本同台游戏,徐润的实力实在还是太弱了些。他所能依靠的,就只有金融杠杆了。

徐润最初的计划,是想将名下的地产资产打包“上市”,折合为400万两白银,分为40万股,每股10两,先发行一半,融资200万两。这一有点类似今日REITS的做法,自然是一条康庄大道,唯一的“坏处”,就是要和其他投资者一起分享这块蛋糕。

徐润当然是舍不得的,尤其在他发现了一条更为有利的融资渠道后。他的一位英国友人,名为顾林,提出一个很有诱惑力的方案:以这批房地产为担保,到英国筹集一笔价值200万两的低息贷款,20年期。此路若通,既能融入资金,又可保有股权,自然是上上策。但顾林回到英国后,却因患脑病而致癫痫,这个大手笔的计划夭折。

基于对上海房地产前景的坚强信心,徐润显然已决定宁借高利贷、也绝不释放股份,将“肥水不留外人田”作为融资的前提。他的融资渠道主要有三条:一是钱庄贷款,这是主流,而且多用房地产本身抵押,借贷一笔,开发一批,再拿新开发的项目作为抵押,继续新一轮的借贷,类似今日的“滚动开发”;二是股票质押贷款,将自己持有的其它产业的股票,抵押贷款,这等于是将其它产业也当作了房地产的资金链;三是挪用各种能挪用的款项,不仅有其它产业上下游的欠款,甚至还包括“存户款”(估计应是客户的预付款之类)及公款。

一方面有充足的内幕消息可获得市场先机,另一方面又有似乎取之不竭的资金来源,徐润的房地产生意,越滚越大,其自己也越来越有自信,越来越有宏伟蓝图。可是,就在他自以为高潮将绵延不断时,法国人却将军舰的炮口对准了大上海:中法战争爆发,高潮被强行中断了!

1883年,中国与法国因越南问题而开战,战线从越南一直北上,延伸到台湾、福建、浙江等地。法国派出军舰,封锁上海港口,对进出船只进行盘查,并扬言将发起地面进攻。而两江总督曾国荃也针锋相对,甚至制定了用沉船封锁黄浦江的计划。剑拔弩张之下,上海市道大坏,百业凋敝,房地产一落千丈,徐润实力再强,也抵不住形势比人强。

债主们上门了:“地亩房产”名下房地产市值虽高达340多万两,但其从22家钱庄贷款总额也高达250多万,负债率超过73%。债权钱庄公选出6名代表,徐润也派出6名高管,紧急磋商应对措施,“联合工作组”研究来研究去,决心还是拉新股东入伙。他们看中了盛宣怀,希望用公司的一半股份拉他进来,但却失望地发现盛宣怀“亦一空心大老,无力于此”。多方碰壁后,债主们不耐烦了,决定将“地亩房产”的资产贱价脱手,套现解困。

上海滩的地产老大轰然而倒,直接经济损失高达近90万两白银,而且,与同时倒下的胡雪岩一样,资金链的病毒迅速扩散到生意的每一部分,造成了全局性的垮台,45岁的徐润终于从“地产大王”成了“烂尾富豪”。而更令他郁闷的是,被迫“割肉清仓”之后,他那些地产、股票旋即升值十倍,高达2000万两白银,肥水点滴不剩地全部浇灌了他人的田地!

屋漏偏逢连夜雨。徐润在房地产上摔得鼻青脸肿,他的政敌盛宣怀却趁机痛打落水狗,抓住他挪用招商局公款16万两投资地产的把柄,将他赶出了招商局,连带革除开平矿务局会办之职,从油水丰厚的国有企业高管岗位上彻底清除。

其实,在那个年代,挪用公款几乎是任何行业的潜规则。那位以爱国企业家兼思想家面貌出现的郑观应,在筹建上海机器织布局时,就毫不犹豫地将公款当作个人财产,向外放贷,利息全部揣入自己腰包,结果导致机器织布局不能及时开工。但徐润就没这么幸运了,他和盛宣怀明争暗斗结了深怨,在盛的逼迫下,徐润被迫将镇江及上海永业里、乍浦路等处房产以低价抵偿招商局欠款,盛终于扬眉吐气地为国有资产实现了保值增值,也给自己报了私仇。

徐润在其老家珠海,一直是个“慈善家”,举凡建庙、铺路、筑墙、修谱、办学、扶贫等,都少不了他的赞助。地产风暴之前,他还给家乡承诺家家盖新房,建设新农村,但如今都成了黄粱一梦,颜面丧尽。

从徐润晚年的自叙中,我们可以体谅到他的悲凉。因地产而破产后,他多次举债,试图东山再起,却屡战屡败,随后老母和妻子也相继病故,留下年仅8岁和6岁的一对儿女。年过半百之后,徐润又投入了采矿业,跋山涉水,遍尝艰辛,他把自己这个时候在矿井下拍摄的照片荟为一图,自跋道:“余之所萃七照而合影者,俾使后人视其图而知创业之艰,成功为尤艰业。”

同样因投机而导致失败,后人对徐润的评价,远没有对胡雪岩那么宽容。胡俨然赢得了民族英雄般的悲壮形象,而徐却成了偷鸡不着蚀把米的反面典型。其实,晚清的企业家们,与同时期的日本同行相比,在个人素质上并不相差很大,但日本人似乎更“爱国”也更有长远眼光。造成这些差异的根本原因,就在于大清王朝根本无法如明治政府那样,提供安全、公正、信用、廉洁等经济发展的必要环境,相反,只有在政府力量所不能及的地方(比如租界),民营工商业才能得到喘息和发展。

在这样一个体制下,大清企业家们的智慧,除了用在投机上,还能用在什么地方呢?大清的富豪们,其财富能不“烂尾”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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