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言告示》石达开

by admin on 十一月 13, 2009 · 0 comments

in 天平天国,牛文

又一篇牛文,石达开出走的时候,用这篇文章告诉别人自己出走的原因。很多人跟着他混。

1857年5月底 咸丰七年,石达开被洪秀全及其两兄安福二王逼迫离京,
前往安庆。行军途中曾经公开张贴一份《五言告示》,说明他被
迫离京的苦衷,希望太平天国军民在完全自愿的原则下随他出
征。这份告示有两个抄件流传至今。二者之间字句略有出入。本
文不拟探讨拱、石之间的功过是非,也不拟评价这份《五言告
示》,只想就一个问题略抒己见。这个问题就是:这份《五言告
示》哪一个抄件是初稿?哪一个抄件是经过修改的改稿?

我们首先见到的钞件发表于《说文月刊》第三卷第十一期渝
版五号,是从《何桂清秦稿类编·卷二十七军务》中转录,有商
承柞先生跋文。全文如下

为沥剖血诚,谆谕众军民:自恨无才智,天国愧荷恩。
惟矢忠贞志,区区一片心,上可对皇天,下可质古人。
去岁遭祸乱,狼狈赶回京,自谓此愚忠,定蒙圣君明。
乃事有不然,诏旨降频仍,重重生疑忌,一笔难尽陈。
用是自奋励,出师再表真,力酬上帝德,勉报主恩仁。
精忠若金石,历久见真诚。惟期妖灭尽,予志复归林。
为此行谆谕,遍告众军民:依然守本分,照旧建功名。
或随本主将,亦足标元勋,一统太平日,各邀天恩荣。

近年来不少有关太平天国史的著作在提到《五言告示》时,
都是转录这一抄件。中国近代史资料丛刊《太平天国》第二册所
收的也是这一抄件。在辗转传钞中,只有一个字产生了分歧,即
“力酬上帝德”一语有时又作“力酬上帝徒”。在笔者另一篇文
章《五吉告示中‘力酬上帝徒’一语考误》中,已列举理由指出
“徒”字之非,请参阅。

后见的另一个钞本来自咸丰七年闰五月初六日《福济等奏金
陵内讧语饬鄂赣相机防剿折》。福济、郑魁土在奏折中说:

“兹据无为州在籍教谕邾瑛等等禀称,五月十八日,石逆由金
映带其党与数干、道经该州前往上游,到处张贴伪示,传谕各贼,察
其词意.因供逆疑忌过甚,惧害脱逃。”

奏折附有“石达开张贴于无为州之告示”,全文如下:

为沥剖血陈,谆谕众军民:自愧无才智,天恩愧荷深。
惟矢忠贞志,区区一片心,上可对皇天,下可质世人。
去岁遭祸乱,狼狈赶回京,自谓此愚衷,定蒙圣鉴明。
乃事有不然,诏旨降频仍,重重生疑忌,一笔难尽陈。
疑多将图害,百喙难分清。惟是用奋勉,出师再表真。
力酬上帝德,勉报主恩仁。惟期成功后,予志复归林。
为此行谆谕,谆谕众军民:依然守本分,各自立功名。
或随本主将,亦一样立勋,一统太平日,各邀天恩荣。

现将两个抄本加以比较,可以看出在全文160个字中间.二
者有出入的地方共有13处。为便于说明问题,对来自何桂
清奏稿的钞本何文,对来自福济奏搞的简称福文。二者不同之
处是:

1。 何文是“为沥剖血诚”,福文是“为沥剖血陈”。
2。 何文是“自恨无才智”,福文是“自愧无才智”。
3. 何文是“天国愧荷思”,福文是“天恩槐荷深”。
4. 何文是“下可质古人”,福文是“下可质世人”。
5. 何文是“自谓此愚忠”,福文是“自谓此愚衷”。
6. 何文是“定蒙圣君明”,福文是“定蒙圣鉴明”。
7. 福文有“疑多将图害,百喙难分清”,何文无。
8. 何文是“用是自奋励”,福文是“惟是用奋勉”。
9. 何文有“精忠若金石,历久见真诚”.福文无。
10. 何文是“惟期妖灭尽”,福文是“惟期成功后”。
11. 何文是“诏告众军民”,福文是“谆谕众军民”。
12. 何文是“照旧建功名”,福文是“各自立功名”。
13. 何文是“亦足标元勋”,福文是“亦一样立勋”。

笔者认为,在判断何文与福文谁是初稿,谁是改稿之前,我
们有必要探讨一下当时张贴这份告示的过程。石达开是1857年5
月底离开天京的,6月9日到达安微无为州,这份告示已到处张
贴,被清方官员发现,潮报清廷。这一事实足以明,这份告示
不可能是在短短几天的行军途中印制,只能是在天京预先印制,
带出来张贴的。也就是说,初稿是在天京写成。初稿告示贴出之
后必有反应,改稿必然是在听到一些反应之后进行修改而成。在
仓促的行军途中,很难从事这一工作,估计改稿告示的印制是在
到达安庆之后完成的,如果是这样,初稿的文字一定比较粗疏
叙述问题也会不很周到;改稿的文字相对而言比较成熟,叙述问
题经过深思熟虑也会周到得多。

根据这一思路,笔者认为:福文是初稿,何文是改稿。理由
如下。

一、就张贴告示的时间地点而言福文是“石达开张贴于无
为州之告示”,时间是咸丰七年五月十八日.即公元1857年6月9
日,此时上距石达开离京不足十日,所贴的告示只可能是初稿,
不可能是改稿;而何文是“青阳无为等处伪示”,发现于皖南的
青阳等地时间自然晚于福文,因此只可能是改稿.不可能是初
稿。

二、就文字而言,显然何文高于福文。从文义与平仄相比较
, “天国愧荷恩”比“天恩愧荷探”要好得多;‘定蒙圣鉴明”
也不如“定蒙圣君明”;文白夹杂谈来拗口的“亦一样立勋”远
不及“亦足标元勋”的典雅。

三、就内容而言,福文独有的“疑多将图害,百喙难分清”
两句显然是石达开在对洪家私党极为愤懑的情绪下写出来的。这
是不是事实?当然是事实。这一事实不仅是太平天国自己人都知
道,连敌方也知道。据当时围攻九江的的湘军将领李续宾所得的
情报说:

“客商有自下游回者,言金陵各伪王忌石逆之能交结人
心。石逆每论事则党类环绕而听,各伪王论事,无肯听者,
故忌之,有阴图戕害之意”。 (见《李忠武公遗书》书牍
卷下第18页)

不过,太平天国内部这种严重的内耗虽然已是公开的秘密,到底
还算是“秘密”。初稿告示把这个“秘密”完全公开出来,可能
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产生很不好的政治影响。冷静下来的
石达开为了顾全大局,在修改时删掉了这两句,另加了“精忠若
金石,历久见真诚”两句。这就是这两句为何文独有福文所无的
原因。再举一例,福文的“各自立功名”的写法显然欠妥,使人
读来会产生一种错觉,即太平天国的队伍是否已经各自为政, 各
自为战,不复是一个整体。改成“照旧建功名”就好得多,不论
继续留在当地还是跟随石达开出征,都是为太平天国出力立功,
都是为了共同的事业,共同的目标而奋斗。从告示内容进行推敲
,何文显然比福文说得周到。

根据以上三个理由,不难推断:福文是初稿,何文是改稿。
有关太平天国史的一些著作中大都转比较成熟的何文而不转录
福文,是正确的。

雁子:
原本沒想那麼多的,可...這陣子天天都背著這首五言告示,背著背著也不知是怎麼了,居然...有些很不該的念頭閃過腦際,我不敢說與鏑天豫知,因為我自個都不願相信那些妄度的臆測.

心目中的您是鏑天豫給築出來的,是她的金石錄、七個夜、曾經滄海...等給構築出來的,再加上她一遍又一遍的解說您的種種,在那形象裡,鮮明而沒有一丁點 雜質,當然,初時我是不肯信的,甚至老是想找砸,但是...坪裡眾人的字裡行間裡,我漸漸信了,也服了.雖然五言告示很早很早就念過,也背過幾段,有關這 篇告示的相關文章,在紀念文選裡也讀了不少,但....一直到這陣子,突然間背熟了,才....發現自個其實真的沒弄懂,沒弄明很多很多的事情.
突然之間找到了這些砸,卻...一點兒也不開心,真的!真的很不開心!

這些是很不敬的念頭,所以我不敢和鏑天豫說,不敢的原因是因為自個都不希望產生那些想法,不願的根本是自個完全不清楚為何直至今日才產生這些臆測,更別提如果和鏑天豫說了,哪能擋的住鏑天豫那股子的詰問火力.
如果我懂自個為何產生這些不敬的想法,也認為自個的推想沒錯,那麼我才不怕她咧,因為我是有原由的啊,可是...我就是不知道為什麼!為什麼啊!

有人說看您是愈看愈明,看您的所做所為是那麼的理所當然,那為何我會有那些鬼問號產生呢...想了好久好久,想到我頭痛極了.

翼王!雁子就斗膽在這問您了吧!
您聽了,可別生氣喔!

您說
「爲瀝剖血誠,諄諭衆軍民:自恨無才智,天國愧荷恩。
惟矢忠貞志,區區一片心,上可對皇天,下可質古人。
去歲遭禍亂,狼狽趕回京,自謂此愚忠,定蒙聖君明。」
照鏑天豫說,您是從武漢得知天京將有變,連夜趕回,可卻來不及阻止慘事發生,而後您制止無效,甚至要捶城出走,雖然起兵靖難有成,也總算回京力挽狂瀾,可...為何您要說是「自謂此愚忠,定蒙聖君明」呢?
洪秀全也不是您認識一天兩天的啊,究竟在您心裡是天國眾軍民重要,是天國的理想要緊,還是洪秀全這個天王重要呢?
您為何要他聖明你呢?
您到底是為了什麼回京的呢?
而他如果聖明,就要懂得您不是為了權位而回京主持大局的,是嗎?

「乃事有不然,詔旨降頻仍,重重生疑忌,一筆難盡陳。
用是自奮勵,出師再表真,力酬上帝德,勉報主恩仁。」
力酬上帝德,我懂,可勉報主恩仁,我不懂,他這樣對您,您為何要一再的把他掛在嘴邊呢?
是因為他和溤雲山一起請您出山,一起請您加入天國的「恩」嗎?

「精忠若金石,歷久見真誠。惟期妖滅盡,予志複歸林。」
聰明如您,怎麼會認為天國底定就是只要所有「妖」滅盡呢?
任何歷朝歷代都是君聖臣賢的努力經營上幾十年讓政治清明、四海昇平以達所謂的太平盛世,而這最少要在開國戰事底定後十年二十年才能達成,而您卻要「予志複歸林」,這對嗎?

「爲此行諄諭,遍告衆軍民:依然守本分,照舊建功名。
或隨本主將,亦足標元勳,一統太平日,各邀天恩榮。」
既然您依舊心繫天國,也不想動搖各地的軍心及駐防,所以您說「依然守本分,照舊建功名」
可...那又為何要有後面這句「或隨本主將,亦足標元勳」呢?
我知道您這句話是想給跟您的人有個依歸的交代,
可是...就因為您這句「亦足標元勳」給了六十七將領們希冀富貴功名的想頭,這讓我都不可抑止的產生您有鼓動將領們脫離天國的臆測,當然!從史料我們都知 道就算到了大渡河邊您都一直打著太平天國的旗號.我知道這樣的念頭真的很不敬,可是我真的沒法打消這般的推想,就因為五言告示是您寫就的,您前一句才叫大 家「依然守本分」,可後一句卻是「或隨本主將,亦足標元勳」的夢想描繪,更何況....
那最後一句「各邀天恩榮」的「各」字,才真的讓我想到頭痛,為何是個「各」字,為何不是個「齊」字什麼的,就因為「各」字真的真的太有獨立的味道了.

我知道我不該這麼想,我也知道這些話給鏑天豫知道了,她肯定會逼著我問那要怎麼改才行,我哪曉得呢!我才沒那份本事改呢!可是不對勁就是不對勁,說不清道不明的難過.

翼王!您能給我一個合理的答案嗎?能給我一個安心的情由嗎?能嗎?

镝非:

1 “洪秀全也不是您認識一天兩天的啊”,这话有问题,要知道,洪秀全在权谋方面,一直把自己隐藏得很深,以东王之位高权重,心机之深,党羽之广,竟在一夕之 间身首异处,由此刻见洪氏之深藏不露了!北王奉诏诛杨,照说对洪的心机该了若指掌,但到关键时刻居然被洪一纸诏书便轻易取了性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连诛 太平天国第二(杨秀清),三(韦昌辉),五(秦日纲),六(陈承瑢)号人物,第四位的翼王也是九死一生,而且完全没用自己的刀(借韦秦陈之刀杀杨,石,石 未死,转借石之刀杀慰秦陈),岂是常人能及?要知道,能成为太平天国最高级别的领导人的以上诸位,每一位的智商都不低,竟如此轻易被洪氏玩弄鼓掌之上,而 且最后还能洗托所有罪名(看《李秀成自述》就知道,在洪氏为洗托罪名而散布的政治谣言颇为许多军民所信)—- 如果连常伴君侧,心机过人,精明绝顶的东王杨秀清都无法察觉洪氏的阴险,又怎能要求常年征战在外,而且从一开始就对各位“军师”间的权力游戏不感兴趣的翼 王事先洞悉洪的为人?!

2 “自谓此愚忠,定蒙圣君明”

何谓“愚忠”?如果翼王真认为洪氏“圣明”,就不会用“愚忠”这两个字来行容自己的回京主政。

不错,经过天京事变,翼王对洪氏的心机手段肯定有了相当的认识,然而他为何还要回天京?而且是在未被封授“军师”头衔的情况下回京的。对此,我们只能解释 为,天京事变,尽管他的兄弟(东王及其部署)和亲人被杀之真正主谋实是洪秀全,洪氏拒绝诛韦请求,反悬重赏通缉翼王,事后不肯下诏诛杀韦昌辉的主要同谋秦 日纲陈承容,一定要等翼王回京再杀,在风雨飘摇的形式下不得不邀翼王回京收拾残局,又为了迎合人心而加封“义王”,却拒绝授予“军师”头衔,使其主政处于 名不正而言不顺的尴尬地位。。。。。。翼王却都没有计较,他没有追究洪氏在杀自己满门和派兵追殺自己及悬赏辑拿事件中的角色,婉拒了洪氏情非得已加封的 “义王”名号,并且在没有采取任何方式要挟得到“军师”封号便在变乱平息后迅速回京主持政局。真可以说是急公忘私,不计名利,完全抛却与洪氏之间的恩怨得 失,一心为大局着想了。我想翼王是以为,他本对洪氏的地位没有任何野心,忍辱负重到这个地步,洪氏哪怕为了江山着想,也该不至于非置他于死地不可了 吧!—- 无论翼王和洪天王认识了多少天,有一点可以肯定,就是如果没有这个最基本的估计,翼王是不会回天京和天王共事的。在当时,他以为这样对洪氏如此仁至义尽, 应当可以挽回洪氏最起码的信赖,避免在两位天国最高领导人间再发生一次分裂乃至火并(在他初初回京的那个时候,满目疮痍的太平天国实在经不起再一次的大变 了,那有可能使太平天国濒临军事政治和人心的全面崩溃,只要有一线可能,他都会避免出现这种局面)

但是,事实证明,洪氏对翼王的猜忌不是靠退让和忍辱负重可以化解的,风雨飘摇之时他不得不依靠翼王,而局面稍一稳定,却又故态复萌,大有重施诛杨故伎之 势,正如史式所言,翼王针锋相对固然会使矛盾激化,即使步步退让乃至放弃权位也会被洪氏认为是韬光养晦,总之翼王是太平天国唯一有资格威胁洪秀全宝的人, 他掌握着洪氏发动兵变杀害东王及其部署的众多秘密,想让洪秀全放弃初衷,除非翼王自杀。在这种情况下,才不得不感叹,对洪氏寄予的那个并不高的期望,实在 是种“愚忠”了!这也就是“自谓此愚忠,定蒙圣君明”的来由。如果只看到“圣君”却看不到“愚忠”,无疑并未把握诗的重点。要知道,如果真是圣君,就无所 谓愚忠了!

3 为何写“勉报主恩仁”,为何“惟期妖灭尽,予志复归林”,仍旧归结到了为何不选择取洪自代。取洪自代之不可取,之前已经论证多次,此不赘述。既然不打算取 洪自代,就必须维护洪秀全的基本地位,而且,远征必须得到洪秀全的追认。否则,形同叛军,与天京政权势同水火,相煎犹不及,如何并肩杀敌?《五言告示》的 两难在于,对于自己的离去,必须给广大军民一个交代,但是,对于洪秀全,又不得不尽量维护其领袖地位,以避免在天国内部造成追随者与其他部队间的决裂和无 可调和的对立。史式先生曾经解释为什么告示要采取字数和格律限制很严格的五言韵文而不用通畅明了的行文,这正是因为既要把话说到,又要说得隐讳,而五言韵 文正有此特点。在《李秀成自述》里忠王曾历数洪氏对其的种种猜忌及迫害,《自述》是在太平天国失败以后所写的带有总结失败教训目的的文件,历数这些是不难 理解的。但《五言告示》写与斗争正烈之时,为了不长敌人志气,不在内部造成更大的人心混乱,不得不尽量避免使用过于露骨指责,也不得不尊重洪秀全“君”的 权威。这也就是为什么改稿中删去了指责洪秀全“疑多将图害”这样露骨的字句,代以“精忠若金石,励久见真诚”。

可是,不历数洪氏的种种行径,又如何让广大将士甚至洪秀全了解自己的无奈和衷肠呢?只好反复使用“为励剖血诚”“惟矢忠贞志,区区一片心”“上可对皇天,下可质古人”“精忠若金石,励久见真诚”这类“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意味的字句了。

《五言告示》不只是一份诏告广大军民的告示,它同时也是一份写给洪秀全的远征宣言。尽管已经誓去不回,但与洪氏和天京政权的关系是不容回避的。怎样才能最 大限度减低远征之举造成的人心上的混乱,最大限度让“走”与“留”者之间得以继续协同为“太平天国”而战?单靠赢得军民的同情是不够的,必须得到洪秀全哪 怕是形式上的谅解。

像翼王远征这样例子,在中国历史上可以说是空前的创举,在农民起义队伍中以这种非火并非决裂的方式解决内部矛盾,也几乎是绝无仅有。远征军不受天王节制,却不被视为叛逆,反而能与天京政权节制下的军队保持融洽相处甚至配合作战。《五言告示》在其中起到了重要作用。

翼王离京之初,洪秀全时刻担心他会举兵杀回天京,天京四门紧闭,似乎随时防备又一次兵变的发生,而翼王必须借五言告示让洪天王知道,他虽然被逼离去,却无 意自立一国,更无意有朝一日倒算旧帐。他在告示中继续称洪秀全为“圣君”,表示自己要“勉报主恩仁”“予志复归林”,都是为了争取洪氏认可其行为的合法 性,为了将彼此的对立最大限度地消除。应该说,这个目的是达到了。天京政权从未将远征军视为叛逆,双方也没有像历代农民起义那样以火并解决不可调和的矛 盾,洪石离异虽然不可避免地给太平天国带来一些混乱,但并没有出现“天京事变”期间那样全线濒临崩溃的情形,曾国藩等人以为可以利用这个机会于“今岁”平 定太平天国的美梦彻底破灭了。

应该说翼王在远征决定中对洪秀全的估计是准确的,洪秀全肯默认翼王远征的合法性,证明他当时还没有昏聩到不可救药的地步,至少没有一意孤行,为了维护自己 的绝对尊严而以翼王为叛逆,这种让步对于封建思想很重的洪秀全而言是不容易的,而《五言告示》作为一份事后的“请准远征奏章”,事实上得到了洪秀全的批 准。

“予志复归林”,是对洪秀全的交代,告诉他远征的目的不是自立一国与之争夺天下,是对广大军民的交代,告诉他们自己的心意不在功名利禄,更是对天下人的交代—-因为不想让天下人以为太平天国都是追名逐利的野心家。

4 关于“亦足标元勋”和“各邀天恩荣”

有位参加红军二万五千里长征的少年说到自己参加红军的目的时说:第一,为了救自己。第二,为了救大家。

其实在古今中外所有所谓“革命”的队伍里,“名”和“利”都是多数参与者追求的重要目的,甚至是主要目的。当然,所谓名,就是扬眉吐气,建功立业,流芳后 世。所谓利,就是改善自己的生活水平,争取更多的自由与权力。应该说,为了自己的温饱自由和基本权力而抗争。不但是人之常情,也绝不可耻,对于以九族性命 为代价投入起义的封建时代起义者们更加如此。至于判断一次起义或一名起义者是否高尚,并不在他是否追名逐利,而在于其中是否还有点别的。如果他在想救自己 的同时还有救别人的想法,那么他就可以算是革命者,如果他肯为了救别人而在必要时将自己的利益放在靠后的地位,那么他就是一位高尚的革命者。至于全然抱着 崇高的理想投入起义,对个人的得失从不计较,永远是绝少数。(有些人动机是很单纯,但同时也动力不足,民国时期很多革命者如黄兴许崇智都是为了理想投身革 命了,但他们在遭受挫折后便一蹶不振,在历史长河中如昙花一现便凋落了。相反是那些掺杂着个人企图的军阀们一个个不屈不挠,百折不回。)

太平天国,作为一次农民起义,其将领期待通过浴血奋战建立功勋,扬眉吐气,是无可厚非的。而且,由于起义者是站在弱势地位挑战强大的统治者,他们必须争取 一切与基本主张不违背的力量的支持,包括看重名利的人在内—-只要他们拥护太平天国的政治主张,真心实意效忠太平天国政权。太平军从早期起就一直把进 入小天堂共享天福,世世代代风光作为吸引人参军和鼓励人们英勇作战的手段之一,这并不是不光彩的事情。成为开国元勋是很光荣的事情,鼓励人们以此为目标也 并无不妥。

有一点不可忽略,“亦足标元勋”也好,“各邀天恩荣”也好,前提都是“一统太平日”,这一点已经充分说明了一切都是以实现“太平天国理想”为大前提和指导 方向的。并且,前文已经明确说了妖灭尽后“予志复归林”的打算,并不存在有意的误导。至于有欲攀龙附凤者以己之心度人以为翼王自立一帜是迟早的事,那是另 一回事。反正这些人总是冠冕堂皇的,他们反旆时打出的旗号是忠心扶主,而且自称翼王骗他们奉诏出征,对他们而言《五言告示》用的什么名义都不会影响他们的 动作。当然,这群人并非六十七将领的全部,甚至不能说是主流。在困难面前的怯步和乡土观念的羁绊才是其主流。

至于“各邀天恩荣”为什么不是“齐”字,因为“齐”字不合律,而这是一首五言韵文。另外就是“各”在字典里的解释是“每个”或“彼此不同的”,所以这句诗 的意思就是“每个人都可以得到光荣”或“不同的人都可以得到(同样的)光荣”。“各”字中并不包含“自立”的含义,你大概是把“各”当成“各自”弄混 了。(事实上,”五言告示“初稿中写的就是“各自建功名”,改稿中将“各自”删去,却保留了“各邀天恩荣”,可见翼王在斟酌自句时是很注意“各”与“各 自”得区别的)

总结:从小学学写告示(各种“启事”)时就被老师教导,“启事”是一种应用文,而应用文必须有的放矢,有针对性,包括针对对象和现实。

《五言告示》并不是一份阐明起义宗旨的檄文,它也不是一份单纯的陈述远征背景和意义的说明文,《五言告示》的张贴是有着非常特殊的背景和强烈的现实意义 的:这就是要在尽可能减少由此造成的人心混乱的情况下让军民了解远征的原因和性质,要争取洪秀全哪怕在形式上的谅解和默认,要尽量消除由此带来的内部火并 或对立的危机,也要给追随者一个明确的前景,此外还要考虑到舆论影响,也就是天下人对太平天国的看法。

《五言告示》也被称为“沥剖血诚”告示,前两人还见一篇文章说它“字字血泪”,如史式所言,这篇告示确是发自心声,充满真实情感。但是,这种心声和情感是 以极为隐讳的方式蕴含在行文中的,因为这毕竟不是一篇日记或者抒情散文又或自白书,它的主要写作目的也不是要求所有人的理解(由“上可对皇天,下可质古 人”“励久见真诚”等语可见),而是服务于太平天国当时的政治军事需要的。洋洋洒洒写一篇长文畅述心曲与描绘一番神圣理想何其易也,那样也许更容易得到自 我良心上的安慰。然而,那样做又是否真的有益于太平天国的现实呢?任何理想都不是纸上谈兵的空论,而是建筑于现实的政治军事与人心得失上的。如果不能切实 把握这几点,再美好的理想也只能是空想。看洪仁玕的文章,何尝不是充满了对理想的勾画和看似有理的主张呢,但这些主张和理想究竟与国何益?—-这是缔 造太平天国之兴盛的东王翼王与陪同太平天国走向灭亡的干王的重要区别之一。

归根到底,这篇告示发布的初衷,是为了表白翼王自己,还是为了太平天国?

至于理想云云,只要看翼王入川后发布的《招募兵壮告示》和所部发布的《告人民书》自可明了,但这不是《五言告示》要解决的主要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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