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宗棠(1812~1885),字季高,湖南湘阴人。著名的湘军首领、洋务运动早期领袖之一 。
原文:
窃臣于5月24日,钦奉谕旨:“关外军情顺利,吐鲁番等处收复后,南八城门户洞开,自当乘胜底定回疆,歼除丑类,以竟全功。惟计贵出于万全,事必要诸可久。吐鲁番固为南路要隘,此外各城如阿克苏等处,尚有可据之形势否?回酋报知怕夏缚送白彦虎缴回南八城之说,是否可恃?伊犁变乱多年,前此未遑兼顾,此次如能通盘筹划,一气呵成,于大局方为有裨。该大臣亲总师干,自以灭此朝食为念,而如何进取?如何布置?谅早胸有成竹,为朝廷纾西顾之忧。其即统筹全局,直抒所见,以慰厪念”等因钦此。跪诵之余,具仰我皇上眷顾西服,圣虑深远,于保大之中,…#驭边之略,钦佩何言。
窃惟立国有疆,古今通义,规模存乎建置,而建置因乎形势。心合时与地通筹之,乃能权其轻重,而建置始得其宜。
伊古以来,中国边患,西北恒剧于东南。盖东南以大海为界,形格势禁,尚易为功;西北则广莫无垠,专恃兵力为强弱。兵小固启戎心,兵多又耗国用。以言防,无天险可限戎马之足,以言战,无舟楫可省转馈之烦,非若东南之险阻可凭,集事较易也。周秦至今,惟汉唐为得中策;及其衰也,举边要而捐之,国势遂益以不振。往代陈迹,可覆按矣!顾祖禹于地学最称淹贯,其论方与形势,视列朝建都之地为重轻。我朝定鼎燕都,蒙部环卫北方,百数十年无烽燧之警。不特前代所谓九边,皆成腹地;即由科布多、乌里雅苏台以达张家口,亦皆分屯列戍,斥堠遥通,而后畿甸宴然。盖祖宗朝削平准部,兼定回部,开新疆、立军府之所贻也。是故重新疆者,所以保蒙古;保蒙古者,所以卫京师。西北臂指相联,形势完整,自无隙可乘。若新疆不固,则蒙部不安。匪特陕甘山西各边,时虞侵轶,防不胜防;即直北关山,亦将无晏眠之日。
而况今之与昔,事势攸殊,俄人拓境日广,由西而东万余里,与我北境相连,仅中段有蒙部为之遮阂。徒薪宜远,曲突宜先,尤不可不预为绸缪者也。
高宗平定新疆,拓地周二万里,一时帷幄诸臣,不能无耗中事西之疑;圣意坚定不摇者,推旧戍之瘠土,置新定之腴区,边军仍旧,饷不外加,疆宇益增巩固,可为长久计耳。
方今北路已复乌鲁木齐全境,只伊犁尚未收回;南路已复吐鲁番全境,只白彦虎率其余党,偷息开都河西岸,喀什噶尔尚有叛弁逃军,终烦兵力。此外各城,则方去虎口,如投慈母之怀,自无更抗颜行者。新秋采运足供,余粮栖亩,鼓行而西,宣布朝廷威德,且剿且抚,无难挈旧有之疆宇,还隶职方。此外如安集延、布鲁特诸部落,则等诸邱索之外,听其翔泳故区可矣。英人为安集延说者,虑俄之蚕食其地,于英有所不利。俄方争土耳其,与英相持,我收复旧疆,兵以义动,设有意外争辩,在我仗义执言,亦决无所挠屈。
至新疆全境,向称水草丰饶、牲畜充牣者,北路除伊犁外,奇台、古城、济木萨至乌鲁木齐、昌吉、绥来等处,回乱以来,汉回死丧流亡,地皆荒芜。近惟奇台、古城、济木萨,商民散勇,土著民人,聚集开垦,收获甚饶,官军高价收取,足省运脚。余如经理得宜,地方始有复元之望。南路各处,以吐鲁番为腴区,八城除喀喇沙尔所属,地多硗瘠,余虽广衍不及北路,而饶沃或过之矣!官军已复乌鲁木齐、吐鲁番,虽有驻军之所,而所得腴地,尚不及三分之一。若全境收复,经划得人,军食可就地采运,饷需可就近取资,不至如前此之拮据烦忧,张皇靡措也。区区愚忱,实因地不可弃,兵不可停,而饷事匮绝,计非速复腴疆,无从着手。局势所迫,未敢玩愒相将。
至省费节劳,为新疆划久安长治之策,纾朝廷西顾之忧,则设行省,改郡县,事有不容已者。合无仰恳天恩,饰户兵两部,速将咸丰初年陕甘新疆报销卷册各全分,及新疆额徵俸薪饷需兵制各卷宗,由驿发交肃州,俾臣得稽考旧章,按照时势,斟酌损益,以便从长计议,奏请定夺。兹因钦奉谕旨,统筹全局,直抒所见,谨据愚见所及,披沥密陈,伏乞圣鉴。(选自《左恪靖侯奏稿》)
译文
愚臣在5月24日接到谕旨:“关外军情顺利,吐鲁番等处收复以后,天山南路八城的门户洞开,自然应该乘胜追击,平定新疆,消灭盗匪,以完成整个计划。但是,计谋贵在万全,事功一定须考虑到长远。吐鲁番固然是天山南路的要塞,此外各城,如阿克苏等地,是不是还有可以依据的形势?回部酋长转达来的“怕夏将缚送白彦虎及缴回南路八城”的说法,是不是可靠的?伊犁变乱多年,从前没有功夫兼顾,这一次如果能通盘筹划,一气呵成,对大局才有帮助。你既然亲自统率全军,自然应该以此为念。而如何进取?如何布置?
相信你一定早就胸有成竹,可以为朝廷解除西边的忧患了。请即刻统筹大局,直陈你的意见,以慰我心!”跪诵谕旨之余,对皇上眷顾西部边境的仁心,以及在保卫内地安全时,仍能顾及到防卫边疆的深谋远虑,实在有说不出的敬佩!
我认为任何国家的建立,都先具备有完整的领土,这是古今不变的道理。而其规模则有赖于各项制度的建立,制度的建立,又须因时势而制其宜,将时势、地形全盘筹议之后,才能够权衡轻重,才能建立合适的制度。自古以来,中国的边患,一向是西北比东南来得严重。由于东南方有大海作天然屏障,在形势阻格之下,还比较容易防守;西北方则一片大漠,只能依靠兵力的多寡来决定其强弱胜负。兵力不足,固然会召引外人侵略的企图;兵员太多,又可能耗费国家的经费。就防守而言,没有天险可以作屏障;就攻击而言,又没有船只可以节省运输粮饷的麻烦,不像东南海岸有天险可以依凭,做起事来比较容易。从周、秦到现在,只有汉、唐二代的边防做得较好,但到了国运衰微的时候,却将边境的要塞完全放弃,而国势也就更加难以提振了。历代的旧事,可以作为借鉴啊!顾祖禹对于地理最为贯通,他探讨地形,是以列朝的建都所在地分轻重的。我大清定都北京,蒙古诸部落环卫北方,一百几十年来,没有任何烽火的警兆。不但前(明)代所谓的“九边”,现在都成了腹地;即使由科布多、乌里雅苏台一直到张家口,也都有重兵屯戍,互通声息;因此京城才能平安无事。这都是我先朝祖宗平定准噶尔、开辟新疆、创立军府所奠下的基矗因此,重视新疆,是为了保卫蒙古;保卫蒙古,是为了防卫京师。西北方如能联结成一条有力的臂膀,形势坚固,敌人自然无隙可乘。如果新疆不安稳,则蒙古也不安全。不但陕西、甘肃、山西各边境常有被侵犯的忧虑,防不胜防;而且,西北关外也将没有安宁的日子。何况当今的形势,与从前大不相同,俄国人领土日增,由西至东横跨万余里,与我国北部边境接壤,只有中段藉蒙古可作缓冲。所谓“曲突徙薪”须早作预防,这是不能不在事前先筹划的。
高宗乾隆皇帝平定新疆,拓展二万乡里的领土,当时的诸位谋臣,不免有耗费内地财务以从事西北边境的疑惑;而先皇的意旨之所以坚定不移的缘故,无非是认为将旧时贫瘠的戍区舍弃,改置于新平定的肥沃区域,戍守的军队和从前一样多,粮饷也不会增加,而疆域却更加巩固,可以维持久远。如今天山北路方面,已经收复了乌鲁木齐全境,只有伊犁还没有收回;天山南路方面,则收复了吐鲁番全境,只有白彦虎带领他的余党,在开都河西岸苟延残喘,以及喀什噶尔还有一些叛军散匪,需要以武力征讨。除此以外的各处城镇,等于是刚刚脱离虎口,重新回到慈母的怀抱,自然没有人会反抗的了。今年秋收丰盈,田亩囤粮甚多,足以供应粮饷,以此锐意西征,宣布朝廷的威德,边剿边抚,不难将旧日的领土收复,使之回归我国版图。此外如安集延、布鲁特诸部落,则视若远方之人,听任他们游牧在那儿就可以了。英国人之所以为安集延游说,是顾虑俄国人入侵其地,对英国会有所不利。俄国人现在正与土耳其作战,与英国相持不下,我国收复旧有领土,师出有名,即使有意外纠纷发生,我国仗义直言,也一定不会吃亏的。
新疆全境,一向以水草丰茂、牛羊众多著称。但如今天山北路除伊犁以外,奇台、古城、济木萨到乌鲁木齐、昌吉、绥来等地,自回人作乱以来,汉民、回民流离死散,土地都已荒芜了。最近只有奇台、古城、济木萨等地,在商人、散兵人及当地居民、土人的聚集开垦下,收获颇为丰盈,若官方以高价收购,足可以节省不少运费。其他的地方如果能经营得当,才有复元的希望。天山南路各个地方,以吐鲁番最为富饶,八城中除了喀喇沙尔一带,土地贫瘠以外,其他地方虽比不上北路的宽广,但却比较肥沃。官军已经收复了乌鲁木齐、吐鲁番,虽然都派有军队驻防,但所获得的肥沃土地,还不到三分之一。若是全境收复,经营得法,军队的粮食可以就地采用,饷银也可以就近取得,不至于像过去一样拮据烦难、张皇失措了!这是我的一片忠心,实在是因为领土不能舍弃、军事行动不能停止啊!至于粮饷的缺乏,若不及时收复肥沃的领土,是无从解决的。局势已到了紧急的关头,我绝不敢以敷衍了事的态度对待。
至于节省劳费,为新疆筹划一个长治久安的计策,以解除朝廷西北的边患,则设置行盛改立郡县,是不能不加速进行的。希望皇上能命令户、兵两部,火速将咸丰初年陕西、甘肃、新疆报销的卷册全分,以及新疆额征、俸薪、饷需、兵制各档案卷宗,由驿站发交肃州,使我能够参考旧有制度,依照当前的局势,斟酌增减一番,以便仔细思考计划,奏请皇上定夺。现在因为接奉谕旨,命我统筹全局,直抒己见,因此谨据愚见所及,诚恳地向皇上陈述,敬请皇上圣明的裁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