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篇文章是 翻译王夫之《读通鉴论》的第一卷。
这是网上的一个翻译版本。好像网站也就这么一个简陋的版本，不太完整。 我去年看到的。
原作者trueailei 一个程序员能做这些很不容易。
卷一
一.秦始皇
1.郡县
秦始皇二十六年（公元前221年），秦灭齐，统一天下。丞相李绾（wǎn）建议始皇分立诸子为王，以便管辖相对秦国较远的齐楚等地区，始皇让大家对此进行讨论。廷尉李斯则认为周朝的分封制不足为法，因为封建制导致后世的诸侯纷争，天下大乱，而采用郡县制更有利于长治久安，让秦朝永保天下。始皇接受了李斯的提议，把全国划分为三十六郡，郡行政长官称守；郡下面辖县，大县长官称令，小县做长，县令（长）和郡守都由中央政府任命。
对此，《读通鉴论》的观点：“虽然秦始皇是出于私心推行，但郡县制却并非是皇帝的福利，比起封建制来说，郡县更符合老百姓的利益”
封建制是否先进，根本没有争辩的意义。郡县制从确立至今已有两千年历史都没有动摇，古今上下都安于这种制度，大势所 趋，岂能没有它的道理：远古人们采用首领世袭制，因为和毫无管理经验的一般民众相比，世袭的首领要更熟悉管理的方法；经过几千年部族间的弱肉强食，到了战 国时期，原有的众多部族最后只剩下几个国家（相传黄帝时有万国，参加大禹组织的涂山之会，也有数千国家；而西周初尚有千八百国，到了东周末年，只有十几个国家了），领土增大，民众增多，用原来的管理模式已经无法管理，于是就出现了郡县制，郡县制的出现是秦朝建立之前的事情。秦国只是消灭了六国，并没有彻底打乱夏商周三代遗留下的旧有政治区划；为这些政区选举出有才能的人，用郡县这种制度进行管理，怎么能说不是为了天下大公呢？（王夫之这段话似乎是有针对而发的，估计是拥护封建制观点的一方人提出郡县制为秦朝所推行，而秦朝的迅速灭亡，证明了这种制度的不稳定，采用封建制的周朝，持续时间超过八百年；并且秦朝是出于私心才采用郡县制）
在郡县制出现之前，诸侯和士大夫的职位都采用的是世袭制，但世袭制有个缺点：世袭的管理者不一定比世袭的被管理者 强，强者不会甘心屈服于弱者，总会想办法崛起。在郡县制推行之后，即使再杰出的人才，也没法庇护无能的子孙，这体现了郡县制的公平。封建制的诸侯和郡县制 的守、令都有可能残害百姓，但后者有相应的监察制度对其进行制约。郡县制的坏处是：秦汉之后的朝代没有一个 持续时间能赶上商周的；但采用封建制的周朝自从迁都洛阳以来，各诸侯国互相交战，推行暴政，老百姓却备受荼毒。所以说，郡县制对于皇帝一个人来说没有好 处，但对老百姓来说，受到的迫害却要比封建制要少得多了。秦朝出于自私，在全国推行郡县制，希望自己一家万世独大，但却成就了郡县制这种相对世袭制更公平的管理制度。
2.储用
秦始皇三十四年（公元前213年），由于儒家知识分子的厚古薄今，给秦朝的法令推行造成阻碍（比如博士淳于越仍在皇帝面前和李斯争辩封建制的必要性，主张师古），并且有些事上存在效率问题（秦始皇准备等泰山封禅，向儒生们问礼仪细节，结果争了半天没有定论，皇帝对此感到厌烦），丞相李斯上书建议焚书，范围是各国国史、诗、书等儒家经典，知识分子只需要学习法令政策，以吏为师。这种情况下，孔子的后裔孔鲋将许多经书藏到墙的夹壁中，魏国人陈余提醒他注意安全，孔鲋坦然认为不必担心，他觉得没用，他禁他的；我觉得有用，我藏我的，以待来日。
（后世为了纪念孔鲋藏书修建的“鲁壁”碑）
对此，《读通鉴论》的观点：“君子之道，储天下之用，而不求用于天下。”
只有圣人的弟子能在乱世以坚定不移的平和心态对待貌似无用的儒家之学，命运由自己把握，而不必寄托在占卜上面。如果违背自己的志向和世道随波逐流，那么即使获利也会有害潜伏（像西晋张华，明知皇后贾南风擅权乱政，自己仍贪恋权位，无所作为，最终在赵王叛乱后连累被杀）；而坚持自己的志向同世道抗争，那么非但自身危险，志向也不会得到贯彻。（比如商纣王的叔叔比干，劝谏纣王，结果自己被杀，还是不能避免商朝灭亡）
所以作为君子，在乱世局面下，将有用之道存于心中，而不求一定有用于当时。如果能安心守道，谨慎待人接物，即使深处禽兽盗贼之中，也可以保存真正有用之道，庄子所说的，乱世之中最好做一个没用的大树以免被伐，只不过是小人的心思罢了，安全是安全了，但真正是没用了。
3.托国
秦始皇三十七年（公元前210年），始皇在巡游途中患重病，死于沙丘。死前曾让赵高写信给长子扶苏，令其到咸阳主持丧事。但赵高和李斯却矫诏令扶苏自杀，拥立始皇少子胡亥为帝。然后赵高又陷害了李斯，独擅朝政，在秦朝实行高压统治，造成天下大乱，强大的秦朝很快就土崩瓦解，这是秦始皇万万没有想到的。
（今河北平乡县的沙丘台遗址，公元前295年，雄才大略的赵武灵王死在这儿。85年之后，一个比他更伟大的人物，也在此走完自己辉煌的一生。）
对此，《读通鉴论》的观点：“把国家交给赵高这种人，就算是一般皇帝也难以为继，何况胡亥了！”
历史显示，建立一个朝代的开国之君死后，政局会动荡一段时间。商汤的继承人太甲被放逐；周成王继位不久就发生了管蔡 和武庚的叛乱；汉高祖的儿子惠帝连一个儿子都没剩下，直接绝户了；唐高祖太子李建成被杀；宋太祖的儿子赵德昭也不得善终；到了明太祖的继承人建文帝时期， 祸患尤其严重，他是唯一一个失踪了的法定继承人。因为这个时期，天下初定，而人心还没平静，这种情况下潜伏的隐患，即使商汤和周武王这种圣人都没法消除， 别说后代的凡人了。胡亥杀兄，没想到几年之后自己也被杀丧命；但太甲和周成王却安享其位，区别就在于接受托国之人的不同：商汤宰相伊尹和西周宰相周公，和 赵高的区别太大了。
秦始皇的天下做不久是有多方面原因的，最大一条就是不知人。这并不是因为他看不清，而是因为他喜欢听别人吹捧自己。把国家交给赵高这样的人，就算继承人不算昏庸，也难以为继，（王夫之这句话似乎是针对贾谊《过秦论》中“藉使子婴有庸主之材,仅得中佐.山东虽乱,秦地可全而有”）别说胡亥这种糊涂蛋了。看看其他朝代，刘邦托国给周勃，赵匡胤托国给赵普，虽然不免祸乱，但至少不会亡国。建文帝没有辅佐他的托国大臣，结果导致兵连祸结，要是徐达和刘基有一个人健在，哪能出现这种局面？即使如此明朝也没有因此亡国，就是因为没有只会吹捧的大臣。
二.二世
（秦末农民战争图）
1. 不称王
秦二世元年（公元前209年）， 被征发去守渔阳（现北京市密云区附近）的闾左（穷人）九百人在蕲县大泽乡（今安徽宿州附近）遇到大雨，两地直线距离超过600公里，在当时那种交通条件下 肯定无法按期到达，而秦国的法律误期是要处斩的。于是戍卒中的陈胜和吴广两人起兵反秦。由于秦朝的统治不得人心，暴动很快蔓延关东地区，陈胜以及其部下武 臣、韩广等先后称王。此时陈胜派出的周巿也在平定了魏地（今山西和河南一带），诸侯也想让周巿称王，周巿坚决推辞。周巿一直没有称王，而是拥立魏国公子魏 咎为魏王，后来被秦将章邯击败杀死。陈胜起兵之后，陈婴也被民众推为首领反秦，他接受母亲的建议，没有称王，而是把军队交给了在楚地起兵的项梁。
对此，《读通鉴论》的观点：“同样是不称王，和陈婴比起来，周巿做的更好”
陈婴和周巿都没有自立为王，他们的想法是一致的，但周巿更好。周巿说：“当天下大乱的时候，才会看到忠臣”，心中的名义阻止了狂妄的想法，所以祸害也不会随之而来。自立为王是天下最大的不义，“满载乘车，会招来盗贼”（比如曹操的老爹曹嵩，带着数车珍宝在徐州招摇过世，结果被盗贼劫杀）， 这是很明显的事情，但很多人看不清楚。不是他不知道，而是心中没有正义来帮助思考，而流俗之人又从旁边撺掇蛊惑。如果陈婴不是有个深明大义的母亲，恐怕也 要在这件事上跌倒了。周巿这番话表现出的忠贞，担得起庄子所说的“洪水漫天也淹不到；雷霆破山也震不到”。陈余自夸为儒者，但不能遵守道义，自立为王。周 巿虽死犹生，而陈余像个庸才一样死去，没有值得称道的地方。
2.患失
秦二世二年（公元前208年）， 关东地区叛乱频繁，告急文书纷纷而来，秦二世很不满，训斥李斯说，你身担丞相重任，却让盗贼把局面搞成这样！李斯很害怕，担心失去高官厚禄，又不知道该如 何分辨，于是揣摩皇帝的心意，上书说：明君都熟悉如何监督属下的方法，像那种辛勤治国不懂享受的皇帝，那是给老百姓服差役，不值得称道；明君就该用督察的 方式来帮助自己独断专行，大权不会旁落，也不需要仁义和进谏，可以任性而为也没有人敢违背旨意。而且督察的严，大臣和百姓都会尽量弥补自己的不足，哪还敢 有造反的想法？二世采纳李斯这番意见，严格各种督察制度，于是剥削重的官儿是好官，杀人多的臣是好臣。朝野一片白色恐怖，老百姓在恐怖中更加积极地筹划造 反。
对此，《读通鉴论》的观点：“李斯为什么胡说八道？是因为怕死和患失的心理在作怪。”
李斯对二世说：明君放弃仁义，拒绝纳谏，就可以任性而为。就算囊括古今所有的好人坏人，恐怕都没有忍心说这种话的，但李斯却毫不避讳。怎么到了这种地步了？李斯也曾向荀子求学过，也曾和始皇一起策划统一并取得了成功。怎么连飞廉恶来（商纣王的俩大臣，以作恶多端而著称）都不忍心说的话，他却言之不忌，难道他内心真这么想的吗？也就是二世这种愚蠢的听众吧，即使以始皇的狂傲和倒行逆施，听到这种话能不骂他李斯吗？李斯难道就不怕天下后世的人把自己当成发明这类昏话的始作俑者吗？道理很简单，就是在怕死和患失这种心理下顾不得避讳什么了。
死确实可怕。按说不该有患失心理，那为什么会失去呢？当你爬到当前位置靠的是歪门邪道；现在的表现又算不上什么功 劳；要想保住权位又不得要领；想留条后路也没什么好办法。如果你处于这种情况下，那么真的就会恋位且怕死了。这时你想不怕不担心，不去说那些不忍心说的 话，又怎么可能呢？天下没有必死的路，也没有侥幸的成功。只有早做打算才不会后面窘迫，才能成全自己不忍和不敢的品质。如果早就心术不正，一旦等到面临失 去和死亡的预兆时，你就算是想不说这种混账话都不可能了。不用等到临刑，你先已经变成没有良心的人了。李斯真的是没心没肺的人吗？易经上说：踏到霜的时 候，坚冰也就不远了。早早识别别人，不如早早识别自己。
3.法家玄机
每个人都有受不了旁人的时候，众怒难犯，大家都抱怨就没有人可用，这是很容易明白的道理。那为什么法家理论（因为不讲仁义，很容易触犯上述禁忌） 仍会流传至今呢？像诸葛亮那样正派，像王安石那样博学的人都会效法法家的思想呢？没有别的原因，是因为法家思想追求一劳永逸。内心不认可但借鉴法家方法的 人是孔明；本质是法家却避讳其名的人是王安石。但揭露出法家这一本质的人，则是李斯。李斯说，只要督察得法，就可以不用纳谏了。申不害说，有了天下不享 受，那么天下就像囚笼。（运用法家制度之后，）没人劝谏了，囚笼摆脱了，那么就算你眼睛忙于各种规章制度，但喝酒好色，游玩赏乐，也可以尽情享受。只要还存有贪玩的心思，就没有人不会把法家学说当成一举两得的手段。
依赖制度，那么君主舒服而天下人难过；掌握（治化的） 规律，那么天下人舒服，对君主的要求则很高。世上没有任何一种办法可以让你任性随意，就算你不想当个好皇帝，也不可能舒服的位于万民之上，这是肯定的。以 孔明那么淡泊和负责的人，以王安石那么不追求个人享乐而又好学深思的人，都喜欢借鉴法家思想，为什么呢？这是因为他们的勤俭都只是表现在耳目上，而内心希 望能够放松。优秀的人尚且如此，更何况令狐绹和张居正这种贪图权势的人呢？让他们看看李斯说的话，理解了法制只不过是李斯让二世随心率意去玩的一种手段， 他们能不羞愧流汗吗？
4.君臣异梦
二世元年（公元前209年）， 楚将项燕之子项梁在会稽起兵，第二年，项梁在兼并和吸收了多支反秦武装后，实力大大增强。这时谋士范增建议项梁立楚王后裔以增加号召，于是项梁立熊心为楚 怀王。项梁在和秦朝名将章邯的作战中多次取胜，开始轻敌，后来反被章邯在定陶击败并杀死。宋义曾预见项梁失败，因先见之明而被推荐给楚国名义上的领袖楚怀 王，君臣很谈得来。章邯在大败楚军后，度过黄河准备消灭赵国，赵国向诸侯求救。项梁死后，楚怀王将其军队收为己有，派宋义指挥项羽、范增救赵，而宋义却并 不积极，赵国军队在巨鹿被围了快一年了，宋义每天只是喝酒开会，不理会项羽的建议。二世三年（公元前207年）十月，项 羽杀死宋义，夺取军权，楚怀王只好立其为上将军。后来项羽破釜沉舟，大败章邯，前来救赵的诸侯都被项羽的威势所折服，项羽以其勇武成为各反秦势力的公认领 袖。灭秦之后，项羽主持分封诸侯，并尊楚怀王为义帝，随后派人将其杀死；而刘邦则接受董公的计策，以弑君的名义讨伐项羽。
对此，《读通鉴论》的观点：“君臣之间不能只靠名义来维系，必须真正合得来，否则君臣关系就不会善终。”
楚怀王成为领袖，并非项梁的意思，是因为范增建议如此可以增加号召力。如果说臣主双方只有名义，但内心却互相不以为 然的话，即使项家成功，楚怀王也不可能拥有楚国。楚怀王对此很清楚，所以项梁一失败就把军权授予了宋义；而宋义正赶上这个机会，了解楚怀王的心思，所以俩 人很谈得来，谈得来的并非是灭秦之计，而是如何从项家夺权。宋义在安阳驻扎不前，项羽将其杀死，并非恨他拖延救赵，而是恨他这么快就夺走自家的军权。宋义 在安阳扎营不前，也不是为了让秦赵两败俱伤，而是想彻底夺取项羽的兵权。他亲自把儿子送到齐国去，并非不顾士兵挨饿受冻自己却很放松，而是想帮楚怀王把齐 国树立为帮手，那么自己也就安全了。
宋义被杀死，手下将领都很恐惧地对项羽说：“最早立楚王的是将军您家”，由此可以看出项羽的心思，也可以看出宋义的 心思，楚怀王最终不能被项羽所容，从这儿也能看得出来，救赵就让宋义去，入关就让刘邦去，反正没有项羽什么事，项梁一死，项羽势单力薄，就让他在宋义手下 当个偏将，宋义给楚怀王策划对付项家的计谋成了，但这种窝里斗的行为却没法让楚人心服，所以失败了。幸好秦朝皇帝是二世，宰相是赵高，大将是章邯和王离， 这些人没法趁此机会加剧楚国君臣的内讧。否则即使是刘邦那么高明的人也无计可施，别说要对付的只是宋义这种小聪明，项羽这种匹夫之勇了。
由此可以看出，君臣之间不能只有名义，除了有名分，还有真正互相合得来，否则君臣就不能善终。范增立楚王以增加项梁的民望，以及董公为楚王缟素以讨伐项羽，这种利用名义来做文章的计策，其实并无关于势力的兴亡。
5.小人
二世四年（公元前206年）， 赵高在秦朝的权利达到顶峰，他能够当着二世和群臣的面指鹿为马。赵高造成的内部混乱加速了军事上的崩溃，函谷关以东已经不再是秦国所有。赵高此前一直蒙蔽 二世说关东叛乱不足为虑，但面对越来越多的告急文书，他自己也慌了手脚。随着重要屏障武关被刘邦攻破，赵高已经不敢上朝，他担心二世一怒之下处死自己。终 于有一天二世拿盗贼众多的事情来责问赵高，赵高情急之下，纠集死党杀入皇宫，逼迫二世自杀，拥立二世的侄子子婴。由于秦朝现在只剩下故土，赵高主张去掉帝 号，让子婴改称秦王，其实赵高已经在谋划消灭秦国宗室，和诸侯讲和的事情了。子婴恨透了赵高这种欺君误国的小人，在登基那天将其刺杀。此时秦朝已经被赵高 害的上下离心，根本没法抵抗诸侯的军队，子婴只好投降刘邦。
对此，《读通鉴论》的观点：“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对于小人，就算是圣人也感觉棘手，何况是才能平庸的君主和他手下的那些人呢？
秦朝所消灭和使之投降受辱的，是六国王室的后代；用各种手段进行残酷压迫的，是郡县制度管理下的老百姓；但是割掉二 世的脑袋，打算灭绝秦国宗室，和楚国约定瓜分秦国的人，竟然是秦国没什么对不起他的赵高。所以如果怨恨你的是敌对国家或者本国的老百姓，他们会有所不能或 者有所不忍心（即使是项羽也只是杀死了子婴，并没有消灭秦国宗室），如果你和小人混在一起，那么必然会带来灾祸。所以说，只有女子和小人最难相处。圣人都这么说，何况才能平庸的君主和他手下那些人呢？
小人的心思，聪明人猜不到，勇士难以制止。预测他不会，他就能做出来；算计他不想，他反而这么想。项羽这么残暴，刘 邦这么英明，章邯被赵高逼得有这么多怨恨，整个天下都想吃他赵高的肉，扒他赵高的皮，就算赵高灭绝秦国宗室，和诸侯讲和，他就可以免于杀头吗？更别说还想 自己封王了。拿赵高当聪明人，我们肯定认为他会和秦国始终站在一起；拿赵高当笨人，我们也会判断他将和秦国一起完蛋。但是他偏偏想通过杀死二世来侥幸逃脱 惩罚，这件事不光可以反应胡亥的愚蠢：箭射到自己帐里了还没明白怎么回事。聪明而有智谋的人，没有一个人会认为这种事是合乎情理的。是祸是福还不一定，他 竟还有不靠谱的欲望；是死是活都不知道，他竟还有说不上来的小算盘；突然之间，他就能改变性情。有他看不清楚的利益，但没有他做不出来的事儿，对于这种人 正人君子哪防得了呢？所以圣人都觉得棘手，确实是难办啊。易经上说，乘船的时候需要备好旧衣碎布，时刻警惕，用于防漏。对付小人，如果你舍弃时刻警惕而想 寻求驾驭他的办法，很少有人能够避免掉入他的陷阱。
6.法密亦疏
汉高帝元年（公元前206年）， 由于项羽在河北和秦军主力章邯部鏖战，刘邦得以先攻入秦国故地，并接受了秦王子婴的投降。章邯在河北多次被项羽击败，在内忧外患的情况下，章邯投降，项羽 率领诸侯联军进军函谷关。刘邦实力不足，表示服从项羽领导，项羽在鸿门宴上放过了刘邦。既然秦国已被消灭，项羽就在“戏”这个地方按功劳分封诸侯。项羽对 刘邦不能完全释疑，将其封到偏僻边远的巴蜀和汉中地区，并且在原来秦国故地分封了三个王用来阻塞刘邦的归路。这三个王中有一个叫司马欣的，是章邯的长史 （秘书？），被项羽封为塞王。在封他的原因中，除了他力劝章邯投降之外，还着重提到司马欣在担任栎阳狱掾（陪审员？）的时候，有恩于项梁。司马欣似乎才能 有限，当刘邦率军平定三秦时，他未作多少抵抗即投降；在刘邦在彭城被项羽大败时，他又叛投了项羽；当韩信去攻打齐国时，项羽派他随大将龙且救齐，结果被龙 且被韩信击败杀死，司马欣自杀。如此看来，似乎他被封王，更多是项羽要报恩而非源于他的能力。
对此，《读通鉴论》的观点：法律条文规定的越细，官员操作的空间越大；死刑条文越复杂，贿赂就会越明显。
谁说秦国的法律严密，可以管制天下的？项梁曾在栎（yuè） 阳被定罪，而蕲县陪审员曹咎写信给司马欣疏通，于是项梁就免于责罚。像这类公开的请托和行贿受贿，而没有被载入史册的，恐怕不知道有多少呢。项梁为楚国大 将军的儿子，是秦国尤其忌惮的人选，但司马欣只是一个陪审员身份，收到书信就可以替这种人脱罪。那么对他地位更高，权利更重的人，你如何去控制他（不去贪赃枉法）呢？所以说，法律条文规定的越细，官员的权利越大；死刑条文越复杂，贿赂就会越明显。既然可以通过巧立名目来使人逃避刑罚，那么皇帝的权利就被转移到了小小的陪审员手中了。南阳姓刘的一家屡屡杀人，但王莽就是没办法追究，这都是因为法律细则繁多，让相关官员有机可乘造成的。
这儿规定的严，那儿规定的松，但条 文之间的差异却不大，那么就可以涂改来混淆。明知故犯，官员连坐，只会让上下级互相依靠对方来隐匿枉法的行为。靠不正常的手段登上皇位的君主，因为得位不 正，所以坐卧不安，于是靠法律条文来钳制天下，反而被天下所钳制，这也是应该的。真正的君主，有德而心中无愧，一定不要效法这个。宽反而会严；简反而会精 确。大小罪犯都不敢触及法网，为什么呢？法律被一人所规定，审判员们根本没法从中操纵。
卷二
一.汉高帝
（汉初形势图）
1.散财
汉王元年（公元前206年），由于项羽在河北和秦军主力章邯部鏖战，刘邦得以先攻入秦国故地，并接受了秦王子婴的投降。刘邦进入咸阳之后，被秦朝的宫室和财宝所吸引，打算留下来常住。刘邦的手下樊哙说，沛公（刘邦在沛县起兵，所以被称为沛公，等到他被项羽封王，就改称汉王）想得天下呢？还是想做个富翁？这些奢侈品就是秦朝灭亡的原因，建议我们尽快回到霸上。张良也劝，于是刘邦就率军返回了霸上。并在当地去除秦朝的严苛的法律，约法三章，取得了老百姓的拥护。
对此，《读通鉴论》的观点：樊哙这句话不但可以作为夺取天下的大略，而且可以垂训后世。
作为皇帝去经营私人财产（比如汉灵帝，除了卖官之外，还亲自发动宫女组织商业活动；明朝万历皇帝是另一个例子，他不经商，但喜欢钱，他的钱是为儿子福王朱常洵攒的）， 认为这样才保险，结果把管理天下的重任责任放在一旁漠不关心，管他好坏。当初商纣王修建了鹿台，用来堆放自己收集的财宝，但在周武王攻入朝歌时自己只好全 身披上那些财宝自焚，对于纣王的这件蠢事，后世的开国明君，对此都很清楚。但他们大多数没有为后世留下明训，这就不是生长在皇宫，习惯于太监们鄙陋品质的 继承者们的过错了。消灭了敌国，对方的财宝都成了自己的，就把这些财宝当成皇帝私人财产。唐朝夺取长安，宋朝进入后周宫室，蒙古被明朝赶跑，胜利者都将失 败者的财产据为皇室私有。后世的皇帝，奢侈点的就用这些财宝满足自己的嗜欲，俭朴点的只知守着财宝而缺乏远大志向，就好像上天的恩赐，世代相传的祖业，就 都在这些财宝身上了。在面对灾难时，仍不断剥削百姓，以求更多私财，待到国家灭亡，这些私财也都成了盗贼所有，他们又怎么会乐意这样呢？（王夫之似乎有感而发，北京被李自成攻陷时，明朝留下了可观的一笔财富）
刘邦在进入秦朝宫殿时，没想到这么多，樊哙说：你要当富翁吗？英明的君主，见识不如樊哙的多了。范增说：刘邦的志向 不小。这又岂能是一时的大略呢？用来教育后人，结果文景之治的时候，可以免掉全天下的田租，而国家仍不担心没钱，汉朝能够持续几百年的大略，就在樊哙说这 句话的时候确定下来了。
皇帝斤斤计较地攒钱留给子孙，那么国家必然贫穷；士大夫斤斤计较地攒钱给子孙，必然会导致家世衰败；普通老百姓斤斤计较地攒钱给子孙，那么后世（也许丧失了赚钱的本领，也许爱钱导致品质低下）必然会有冻死饿死的。周朝有大笔的财富，赶快散发给百姓，唯恐来不及，所以周朝能够传承三十多代，灭亡哪天（公元前256年被秦国所灭），皇室没有被屠杀，百姓也没有被冻饿或者掠夺。今后的君主，看到樊哙富翁的嘲讽，能引以为鉴吗？
2.邀赏
汉王元年（公元前206年）， 项羽在戏下分封诸侯，因为楚怀王这个项羽名义上的领袖曾说过“先入关者为王”，项羽不好背约，把刘邦封为汉王。然后把秦地又分封了三个王，阻住刘邦的归 路。因为刘邦的手下多为关东人，对留在汉中不感兴趣，于是纷纷逃跑，刘邦开始也不在意，后来有人报告萧何也跑了，刘邦很着急。后来萧何自己回来了，刘邦问 为啥跑，萧何说我去追韩信了，通过聊天我发现此人是天下无双的人才。你只让他当个治粟都尉，他觉得没意思就跑了。刘邦于是拜韩信为大将。然后刘邦找到韩信 说，你教我点什么吧？韩信说，当今能和你争夺天下的就是项羽，我们就聊聊项羽吧。韩信说，项羽这个人，不喜欢放权，重要职位都交给自己的亲戚担任，对其他 人就算印章已经刻好，他拿在手中玩缺了角也不会交出来。如果大王你能和他相反，把天下的城郭都用来分封给功臣，那么谁会不拥戴你呢？后来韩信又和刘邦讨论 了一下争夺天下的具体步骤。
对此，《读通鉴论》的观点：如果可以做到无所偏私，那么即使赏罚方面很谨慎（意味着小气），也不会带来什么损失。
韩信数落项羽的失策之处：“部下有功应该被封官的，官印被他玩烂了也不给”，根据这句话，我们就可以知道韩信最多只 是个将领，而不能和他聊天下大略，而且他最后不能善终，也都因为这句话注定了。赐爵是因为客观上你的功劳，并非是君主拿来收买人心的。而且爵位就一定配得 上功劳吗？荣誉重要的是在于难得而已。对于爵位，君主轻视它，天下人都来算计；君主重视它，天下人都会当做荣誉。宋太祖曾许诺大将曹彬，拿下江南就授予 “使相”（唐朝的发明，官阶为宰相，但主持地方军政事务）。曹彬早知道不可能，也心安理得，所以即使爵位不突出曹彬也心服（实不知王夫之举此例作何解，依我看，是宋太祖不守信用）。否则，像后汉更始帝封了那么多官（当时有童谣讽刺更始帝封侯之滥：灶下养，中郎将；烂羊胃，骑都尉；烂羊头，关内侯。）， 也挽救不了自己的灭亡，这是因为人们对爵位志在必得，所以不把它当回事。项羽能礼贤下士，但却在封爵一事上吝啬，这也不算离谱怎么在韩信嘴里就成了一定灭 亡的原因的呢？汉高祖平定天下后，封了多少王爵，但造反者却此起彼伏，等到汉武帝通过各种手段把爵位都收回来后，反而天下大定。韩信说这话的时候，六国刚 灭亡不久，每个人都觊觎王位，这时候如果你马上授予他们土地和人民以满足他们的嗜欲，就算是兄弟你都不能担保他不出事，何况他人呢。用天下城邑来收买天下 人心，这样的皇帝，君臣建立在生意的基础上，都盼着对方快点达成自己的期望，双方根本没法一朝共事。
可能韩信说这话，里面包含要挟刘邦 酬功的意思。所以韩信一平定齐国，就请求做齐王，这件事上韩信的动机暴露出来了。以作买卖的方式和君主打交道，君主会看破你的心思，即使满足了你的要求内 心也会有看法。韩信最终在云梦被俘，在未央宫被杀死，这是因为祸患早在韩信请求做齐王的时候就被埋下了的，而刘邦要对付他的念头大概在说上面那些话的时候 就萌发了。祸患在心中产生不该有的想法时种下，少有不符的时候。韩信说，拿天下的城邑来分封给功臣。君主可以有这种想法，但属下一定不能直接这么说出来。 更何况君主肯定不能用这种心思来收买到天下呢。说了不一定守信，有行动也不一定得到结果。宋太祖的谨慎，曹彬的聪明，俩人都得到了安保幸福的方法。又何必 为了践诺而亵渎天命呢？（酬功是天命）
项羽的失策，并非在于吝惜官爵。韩信的说法就不如陈平更妥当。陈平说，项王信任的都是自己的亲戚，有能人也不知道用。所以项羽并不是识别不了人才，而是被 一些东西蒙蔽了，自己乱七八糟的那些亲戚占据了高位，真正有用之士能不被蒙蔽吗？这也是有原因的，项羽是靠奸诈发家的，服侍楚怀王但却弑君，作为宋义的部 下却谋杀上司，刘邦先入关遭他排挤，田荣部下来投靠却被他斩杀掠夺。刚愎暴戾的人，就会以己度人，担心被别人嫉妒加害。杀人不眨眼的那种人，怀疑周围都是 怨恨他的人，因此搞不到一起。左顾右盼，还是亲戚靠得住。如果轻易把权力交出去，那么自己就有可能变成楚怀王和宋义那样的下场。每天做梦都担心别人害自 己，能不怀疑所有人吗？有这种疑心病就没救了。甘当刘邦心腹的项伯，是自己的兄弟；追上自己并逼迫自己自杀的吕马童是自己原来的朋友。反而在大败之后追随 自己的那些人，都不是自己的亲戚。怀揣着邪恶去寻求朋友，最终只能孤立。如果不是玩烂印章都不放权，自己那些亲戚早就背叛了。
仰俯不愧天地，那么老天会保佑你，不愧于人，那么每个人都会听你指挥。心底无私天地宽，无所偏心，赏罚可以很谨慎也不会有什么损失。真正的得失在于这儿而不是吝于封爵。否则，把官爵拿来当诱饵，来引诱那些浮躁的人去竞争，这是连项羽也不屑干的事情。
3.董公之谋
汉王元年（公元前206年） 刘邦听从韩信的建议来部署手下将领，并让萧何负责内政，保障后勤。之前，齐国的后裔田荣因未曾受封，发动叛乱，消灭了项羽封的齐王，建立了自己的齐国。另 一位叫陈余的豪杰，也不满现状，在田荣帮助下打败项羽封的常山王张耳，建立赵国。局面被打乱，身为诸侯领袖的项羽只好出面维护世界和平。刘邦趁机发动攻击，先击败了挡道的三个王。第二年（公元前205年）， 趁着项羽还没从齐国的泥潭中挣出来，刘邦继续扩大攻势，消灭了更多项羽分封的诸侯，到达洛阳。这时一位负责乡村教育工作的老汉董公前来建议：项羽杀死了故 主楚怀王，我们可以用这个来做号召，那么全天下的人都会听从。于是刘邦采纳了建议，为楚怀王发丧，并派人用这个名义联络诸侯，共同对付项羽。但赵国的实际 执政者陈余就不听这一套。后来刘邦号召了五个诸侯，攻下楚国都城彭城；项羽听说刘邦来了，放弃攻击齐国，杀了个回马枪，结果大败刘邦，一举杀死汉兵20多 万。这说明只靠名义号召，还是难以争夺天下。
对此，《读通鉴论》的观点：那些认为董公为义帝发丧的建议帮助刘邦夺取天下的看法，只会鼓励后世渐趋虚伪。
刘邦成为义帝的部下，是为时势所迫，并非出于真心。天下都知道刘邦并非真为义帝的死而悲痛，没人会被这种说法所愚弄，汉军在彭城被打的那么惨，救足以证明名义的号召力。虽然无关汉朝的创建大局，用来打击项羽的威望还是可以的。
正因为有董公这么一说，那些整天仁义道德的人，才会被告子（战国时人，墨家人士）认为是表面仁义而背后耍奸使滑。李嗣源，沙陀族人，以唐朝为名义建立后唐；李昪，不知道是谁家的儿子，以唐朝为名建立南唐。这都属于有名无义的情况，而谈论历史的人却经常混淆什么是真正的义，作为臣子只需要按照自己理解的诚信，规范自己的行为就行了，并非只是图名。
4.贪功
汉王二年（公元前205年）， 彭城的失败对刘邦打击很大，汉阵营的诸侯纷纷逃跑或叛变。但刘邦有萧何为他巩固后方，持续提供兵员和粮草；张良陈平为他出主意，对于楚国的人才，该策反的 策反，该离间的离间；韩信替他打平了魏、赵和燕等地区。有这几个人帮忙，刘邦得以在荥阳和成皋一带建立起一条防线，和项羽对峙，但只要面对的是项羽，刘邦 就不出战。此时东方的齐国也已被项羽消灭，建立起了亲楚政权。汉王三年（公元前204年）韩 信向刘邦申请去消灭新齐国，这时一个口才好的人也向刘邦申请，去说服齐国投降，这两条建议刘邦都同意了。口才好的人先取得了成功，齐国也因此放松了戒备。 但有人建议韩信，如果你放弃进攻，那么说明你还不如人家一个臭知识分子，不如趁着齐国的懈怠发动攻击，肯定可以一举成功，结果韩信也成功了，但是口才好的 人就当成骗子放锅里煮了。（其实先骗后打这一招刘邦在进攻秦朝峣关时已经用过）项羽一看不好，赶紧派 大将龙且去帮已经被打的不行的齐国，有人建议龙且说，战场是在我们的地盘上，韩信远道而来，我们不需要打，拼消耗也把韩信拼光了。龙且说，不打算什么救 兵？而且韩信我认识，就是那个钻人家裤裆的胆小鬼，我怕他什么？结果齐楚联军被韩信用计打的打败，龙且被杀死，韩信被立为齐王，齐国所有权归汉所有。
对此，《读通鉴论》的观点：贪功之人害人害己，想平定天下，必须让那些贪功者有多远滚多远。
在贪功这件事上，韩信和龙且没什么不同。他俩都给主子带来了麻烦，就汉这一方来说，虽然齐国归属了汉，但本来口头一 说就解决了的事情，却花那么大力气来搞定，汉也很累；而对于楚来说呢，龙且和被他损失的二十万齐楚联军，就像在斯大林格勒的瓦砾堆中被消灭的第六集团军一 样，直接导致了战略态势的扭转。事后，项羽这位盖世英雄也只能拉下面皮，派人游说韩信，建议三分天下。而你再看看这俩贪功的人：龙且当场得到了报应，而韩 信也不过只多活几年。
5.心服
汉王五年（公元前202年），刘邦在垓下消灭了项羽，在来到定陶（今山东菏泽）地面上时，跑到韩信的军营中，夺取了韩信的兵权。这已经是他第三次对韩信干这种事了。第一回是在韩信消灭魏国和代国的时候；第二回是在韩信消灭赵国的时候。
对此，《读通鉴论》的观点：之所以刘邦屡屡夺军成功，而韩信仍对他寄予信任，是因为他有以服人，那就是对人才开诚布公，措置得当，且任人唯贤。项羽把印章玩烂了也不给部下，这让韩信离开他；刘邦屡次放权，又屡次收回，韩信却没什么怨言。
内心不让别人知道的人，如果待人软弱就会失败，待人严厉只能自取灭亡。偏听偏信，搞小圈子怀疑别人的人，如果控制不了别人自己就会完蛋，如果控制得了，人家就会逃跑。周武王说，我有十个人才（其中一个还是女的），但我们同心同德。这十个人怎么这么巧，都和周武王一条心？那是因为周武王自有让属下同心同德的办法。
6.决断
汉王五年（公元前202年），在消灭项羽之后，刘邦夺取了韩信的兵权，决策英明。因为大敌已灭，韩信已经没有带兵的必要。有种意见说这也称不上决断，即使你这会儿不夺韩信的兵，他也未必造反，韩信做齐王的时候，武涉和蒯通劝了他半天，韩信也没什么动静。
对此，《读通鉴论》的观点：刘邦的这一行为出于英明决断，他在大敌平定后，迅速夺取韩信兵权，是为了休息天下。
韩信在齐国的时候没有造反？那是因为他不敢，当时张耳的赵国在他西边；彭越的梁国在他南边，韩信造反一上来就被灭 了。所以韩信才托词刘邦待他好，他不忍心背叛。结果你看他被贬为淮阴侯，在长安，手下就那几个人，他甚至都想联合千里之外的陈豨造反。当他拥有全部齐国的 时候，如果机会合适，还有什么事他做不出来的？
也有人说，刘邦用这种奸诈方式来夺取韩信的兵权，和宋太祖赵匡胤杯酒释兵权也一样啊。那这种说法也不对，韩信可不是 石守信、高怀德，韩信那时有有自己的领土，有一支指挥顺手的军队，这能和在陈桥驿发动士兵拥戴宋太祖的那类人一样吗？赵匡胤是那种吃粥烫了一下，吃咸菜也 要吹吹的人，他罢掉大将军权，却是自己削弱自己；而刘邦则是消除叛乱隐患（刘邦是对人；赵匡胤是对事），很多事情表面看来一样，本质却不同。
7.封王
高祖六年（公元前201年）二月，刘邦称帝。称帝之后马上封了俩王，都不是自己的亲戚，而是跟汉朝关系不大的俩人：一个是吴芮，封长沙王；另一个是无诸，封闽粤王。
对此，《读通鉴论》的观点：高祖称帝，先不封子弟功臣而封这俩人，这就是英才大略。
这俩人和消灭项羽这件事无关，但封他俩不是出于我的私心，而是因为他俩反秦的功劳。在和项羽争夺天下的这段时间，北 方乱成一锅粥，而南方却一直平静，平静久了就会发生暴乱，封俩王可以镇抚百姓，这属于提前预防。像这种事，肯定不是张良能掺和的，更何况萧何和陈平那种小 聪明呢。刘邦这种出人意料的做法，看上去迂腐，实际上却和民心吻合，这就叫“难以预料”。
8.弭兵
高祖六年（公元前201年）二月，刘邦称帝，这年五月，把士兵都遣散回家。
对此，《读通鉴论》的观点：平定天下后能够马上遣散士兵，是提早就安排好的英才大略。
秦朝和项羽被消灭后，汉朝让士兵们都回家，就这么容易，而且回家之后都很安稳，为什么呢？这是因为古代士兵都是农民 出身，没有那种每家的兵，所以说声遣散就都回家了。汉朝从巴蜀和三秦的士兵起家，然后又用过九江、齐国和赵国的兵，只要不在本地作战，就不用本地的士兵， 也不骚扰这地方的人，士兵也不会骚扰自己本地人，打完仗就地遣散，回家都很安稳。到了后代政府招募没有家的游民，你想解散他都没地方去，战争刚结束你要遣 散他们就很难。另外汉朝还下了一道诏令，老百姓有躲在山里或湖中的，回来还给你原来的地，并且政策优惠照顾，这都是后世可以取法的地方。本地的兵在本地作 战，国家不会糜烂，老百姓不会遭殃，士兵退伍也有地方，这能不叫大略吗？
9.忘恩
高祖六年（公元前201年），皇帝刘邦接到报告，有个叫丁公的来拜见。这是怎么回事呢？原来当年刘邦在彭城被项羽打的大败，差点没逃脱，当时已经惊险到和敌人短兵相接的地步了。和刘邦面对面拼刀子的这个人是项羽手下勇将季布的弟弟丁公（可能季布的妈再醮，嫁的人姓丁），估计刘邦不是对手，急忙恭维对方说，我们俩都是优秀人才，干嘛非要死一个呢？于是丁公就带兵回去了。项羽被平定后，丁公来拜见刘邦，结果刘邦翻脸不认人，说，当初你不忠于项羽，让他失去天下，你这就叫不忠。然后把丁公斩首。
对此，《读通鉴论》的观点：刘邦做的过分了，这会引导天下人忘恩。
丁公不忠，但他毕竟对你有恩，他不是不忠吗，你不用他就完了，杀死他就太过分了。作为皇帝，你首开这种风气，破坏“知恩图报”这种美德，如果将来不用法律来约束，那么大家就容易忘记恩情，做些不合乎道德的事情。
10.推诚
高祖六年（公元前201年），在娄敬和张良的建议下，刘邦决定定都长安。这样张良就随着皇帝返回长安。张良平时就身体不好（据司马迁说，张良的画像看上去就像个女子，应该是比较文弱），现在开始练习道术，不吃饭也不出门，就在家宅着。别人问就说我家一直是韩国的宰相，后来韩国被灭，我不怕花钱，一心想找秦始皇报仇（张良曾派刺客在博浪沙这个地方刺杀秦始皇，但没有成功），甚至震动了天下（秦始皇当然很生气，到处通缉）。现在只凭口舌就成了帝王的老师，封为万户侯，这是一个普通老百姓能够达到的极致了，我已经心满意足，不再记挂人间的事情，我现在只想和神仙玩。
对此，《读通鉴论》的观点：张良是个光明磊落，志向专一的人。
司马光在《资治通鉴》上评价张良，说他善于明哲保身，我认为说的还不够，张良在刚追随刘邦的时候就说，秦国消灭了我 家几辈子以来一直辅佐的韩国，我的目标就是报复而已。对自己的主子这么开诚布公，连刘邦这种多疑的人，都对他很放心，甚至把太子托付给他。而谢灵运呢？因 为叛变被宋文帝处死，临死才说：我本来就不是宋政府的人，我的遭遇会让君子感动（因为谢灵运是东晋中兴名将谢玄的孙辈，刘宋正是篡夺了东晋的天下，所以我死到临头，也要让大家都知道，我是因为忠于东晋才死的，但谢灵运的死，公认是嫌政府给的官小，有情绪，而他并非一开始就反对刘宋政权的），他说这种话谁信啊。
11.贻患
高祖六年（公元前201年），汉朝调整了韩国的领土，把韩王信从现今的湖北、河南 一带，移到了山西太原附近，原因是刘邦感觉韩王信很有能力，而韩国所在的地方距离要地太近，并且领土的民风彪悍，容易造反。而把韩王信移到太原，还可以帮 助抵挡匈奴。结果韩王信很快造反，并勾结匈奴入侵内地。
对此，《读通鉴论》的观点：汉高祖不把鹰和狗拴好了，放在一个它能恣意妄为的地方，认为这样就安全了，没想到却祸害了几千年，刘邦想的太省事了！
中国遭受夷狄入侵大祸，是冒顿开的头；而冒顿侵入中国领土，则借助了韩王信的叛乱。韩王信丢掉故土韩国，他肯定对汉 朝不满，他想定都在马邑，就是因为这个地方方便和匈奴勾结，多次派人到匈奴求和，表面上为了汉朝，其实是为自己留余地。他是想借助匈奴来达成自己办不到的 目的，不用等他投降，就已经知道他的心思在匈奴那边了。
没有韩王信冒顿就不会成功（后来在胡汉冲突中，冒顿曾大胜汉军，甚至差点把刘邦都抓住），没有石敬瑭辽国也不会那么猖獗（石敬瑭割让燕云十六州给辽国，尽撤中原屏障）。这种情况下你要找郭子仪那种可以和吐蕃回纥有香火之情但对本国却忠心耿耿的将领，古今上下没有第二个人。把狡猾的将领放到边境上，没有不导致泼天大祸的。不把鹰犬栓好了，却放在让它们恣意妄为的地方，汉高祖真是太图省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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