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简斋先生也是我的偶像之一。 他的思想在清朝中期,恐怕属于典型的异类。 刘墉当年还要灭了丫的。
他说道统本身就不存在,就像尼采说上帝死了一样。我不是个传统的人,自然也不喜欢传统的观点。
袁枚多次谈到习俗的力量。比如,在《答戴敬延进士论时文》中,他说:习俗对于人的影响大极了!秦孝公废除井田制度,百姓怨恨。王莽恢复井田制度,百 姓也怨恨。赵武灵王改用胡人服式,百姓不服从;北魏孝文帝禁用胡人服式,百姓也不服从。这些都是习俗囿人的结果。
由于深谙习俗囿人之弊,所以,当他的弟子
黄生放弃长期以来的诗文写作,转而致力于考据时,袁枚特意写了《再答黄生》一文,一针见血地指出:黄生并非内心真爱好考据,只是因为受到风气的影响,羡慕 高雅博大的虚名,故匆匆忙忙地想做个考据家。我想,黄生读了此文,一定是大受震动。
乾嘉年间,考据这门学问,确实如风起云涌般盛行一时。其原因有三:一是乾隆皇帝反对读书人以天下治乱为己任。本来,以天下为己任是中国古代士大 夫的精神追求,可乾隆皇帝却说:士大夫以天下治乱为己任,把皇帝放到哪儿去?“此尤大不可也”。于是乾嘉学人都趋于训诂考订一途,以古书为精神上的逃避之 地。二是清初文字狱盛行的影响所致。康熙年间的庄廷、戴名世案,雍正、乾隆年间的查嗣庭、吕留良、徐述夔等案,造成大批学者文人惨遭迫害或屠杀。读书人人 人自危,不敢发表史论,以免触犯时讳;不敢多写诗文,怕招来横祸。惟有考据较为安全。三是《四库全书》馆的设置。这一历史性的重大文化工程,说明汉学已经 取得胜利,擅长考据的,往往名利双收。在这种学术格局中,不少人趋之若鹜,遂成风气。
乾嘉考据学风盛行,能不受其牢笼者极少。据我所知,有两位应该特别加以表彰。一位是浙东学派的史学大师章学诚。他说“时人以补苴襞绩见长,考订 名物为务,小学音画为名”,但他自己却独立于风气之外,大量撰写综合性的史论,必欲成一家之言。何以要为举世所不为呢?无非因为自己在综合性的史论方面, 确有心得。章学诚注重的是保持精神追求的独立性。另一位特立独行的当数袁枚。他有一首《遣兴》小诗,头一句便是“郑孔门前不掉头”。郑,指郑玄;孔,指孔 安国。郑、孔都是著名的汉学大师,而袁枚对他们却不屑一顾。在志怪小说《麒麟喊冤》中,袁枚更对郑玄大加讽刺。该故事说郑玄署理“文明殿”功曹期间,生造 《礼记》注疏,编了一套刻板荒谬的古礼法,诸如“天子冕旒必用玉二百八十八片”,“祭天地必服大裘”,“郊天必剥麟之皮蒙鼓,方可奏乐”等等,以致“天子 之头几乎压死”,“郊天一回,必杀一麒麟”,最后,皇帝被惹怒了,禁毁《礼记》注疏,并撤了郑玄“文明殿”功曹之职。故事的宗旨显然是讽刺汉学的迂阔妄 诞,不近人情。而《再答黄生》这封信,还对考据学家的委琐给予了嘲笑。袁枚借用支遁的话,挖苦他们头戴脏帽,身着粗布单衣,挟着一部《左传》,可怜兮兮地 跟在郑玄车后,不过是一副臭皮囊。在举世崇拜汉学的风气中,敢说这话是需要胆识的。
袁枚的《再答黄生》,除了表现出过人的胆识外,那种设身处地为黄生着想的深厚的人情味也令人感动。他提醒黄生:做考据,没有书籍不行。可你是贫 穷的书生,不可能把天下的书籍都买来,偶然得到几种,肯定是极普通的版本;即使借到一些,也如同俗语说的“贩老鼠卖青蛙,绝对成不了大户人家”。这是说 理,但蕴含其中的师生之情,却如醇酒一般浓郁,以至让后人读了仍不胜感怀。
(原文载于《光明日报》2008年2月3日)
有邱生者,吴人也。幼习时文,屡试不售,怒曰:“宋儒误我!”乃尽烧其《讲章》《语录》,而从事于考据之学,奉郑康成、孔颖达为圣人,而渺视程、 朱。
家贫,游学楚、蜀。过峨嵋山,坐古松之下,温习《仪礼注疏》。有白额虎衔之而去。行数里,乃掷于深谷中,虎竟去。邱心悔,当是背宋儒之报也。方懊恼 间,见谷旁有石门大开。邱走入,则殿宇巍峨,署曰“文明殿”,两旁罗列书籍百万,莫知其数。邱掀翻书目,谓必以六经冠首,不意翻毕,竟无有也,心疑之。
旁有古衣冠者倚门而立,邱揖而问曰:“此处何神所居?”曰:“苍圣。”邱问:“苍圣始制文字,自该万卷横陈,独无古《六经》何耶?”古衣冠者曰:“向 来原有此书,但名《诗》《书》《周易》,不名经也。自汉人多事,名曰《六经》,造作注疏,穿凿附会,致动上帝之怒,责苍圣造字生此厉阶。从此,文明殿中撤 去注疏,致汝掀翻不得。”邱问:“注疏何以上干天怒?”曰:“此事原委甚长,汝且静听我言。汝可知万国九州岛,只有一天乎?自盘古开辟以来,三皇五帝,莫 不钦若昊天,天亦安享郊牛,数千年矣。忽然东汉末年,有五妖神头戴冕旒,身穿龙衮,闯入天宫,各称名号。其自称『赤熛怒』者,红面猬髯,状尤狞恶。其它兄 弟四人,衣青者号『灵威仰』,衣黄者号『含枢纽』,衣白者号『白招拒』,衣黑者号『汴光纪』,竖眉昂首,哓哓嚷嚷,竟欲篡夺上帝之位,分据为五国。
上帝盘问五人得姓受命所由来,皆瞪目不能答。帝命神兵擒之,与斗未决。适苍圣朝天奏曰:『此五神姓名皆谶纬妖言,汉人郑玄师弟所传,但召郑玄来,则不斗而 自伏矣。』帝无可奈何,即命九幽使者召郑玄师弟上殿。见其举止老成,饮酒三百杯不醉,遂署文明殿功曹,五妖神始帖服不动。凡郑所奏,帝亦颁行世间。
久之,其教有必不能行者。 天子 冕旒用玉二百八十八片,天子之头几乎压死。夏祭地示必服大裘,天子之身几乎暍死。 只许每日一食,须劝再食,天子之腹几 乎 饿死。丧礼,含殓用米二升四合,君大夫口含 粱稷四升,如角柶不能启其齿,则凿尸颊一小 穴而纳之。凡为子孙者,心俱不忍。以讹传讹,习而不察,将及 千年。
一日,天帝坐紫薇宫,见云中飞下一兽来,龙鳞马鬣,喊冤奏曰:『臣麒麟也,不食生虫,不践恶草,人人称为仁兽,必待圣人出,臣才下世。不料有妄人郑某、孔 某者生造注疏,说郊天必剥麒麟之皮蒙鼓,方可奏乐。信如所言,人主郊天一回,必杀一麒麟。麒麟何罪,遭此屠毒?此等议论,只好吓骗黄巾贼,见老郑便一齐下 拜,使麒麟见之,必唾其面。』言未毕,又见空中云鬟霞佩,率领数妇人姗姗来者,跪奏曰:『妾姜氏,周王妃也,当时周王劝农,妾并不随行。今有妄人郑某,说 天子劝农,必与王后同行。妾想妇人幽闺弱质,行不逾阈,岂有披霜冒雪出来劝农之理?北魏王肃曾言其非,唐人孔颖达将王大加呵斥,党同诬妄,一至于此!』诸 妇人齐奏曰:『妾南国诸侯大夫之妻也,夫君外出,妾等心忧,“亦既觏止,我心则降,”言既见而心安,此人情也。郑训“觏”为交媾之“媾”,言交精而心降, 又训“五日为期,六日不詹,”云妇人五日不御,必有思男子而不得之病。妾等皆公侯淑女,不应贪淫至此。』麒麟在旁蹋足大笑,帝问:『何笑?”麟曰:『诸夫 人但知责郑玄,不知责戴圣。圣造《礼经》,其罪更大。臣在周文王灵囿中与振振公子同游,见文王宫女原无定数,多不过二三十人,并无九嫔、二十七世妇、八十 一御妻之名号,亦从不见有“金环进之、银环退之”之条例。文王日昃不暇,乐而不淫,那得有工夫十五夕而御百余妇哉?戴圣本系赃吏,造作宫闱经典,以媚昏 主;而郑玄师弟又从而附会之,致后世隋宫每日用烟螺五石,开元宫女六万余人,皆其作俑也。且注《诗经》“昏椓靡供”,言“椓”是椓妇人之阴,此是景十三王 传中之事,三代无此惨刑。』天帝闻之大悔,唶曰:『朕用人过矣。』召苍圣谓曰:『卿造字原有功于万世,大圣人周公、孔子皆出汝门下,不料后来俗儒流弊,一 至于斯,何以救之?』苍圣奏曰:『臣兄弟三人同造字,臣所造之字都是下行,臣弟沮诵、佉卢所造之字或右行、或左行。左右行者,行于东西二方;下行者,行于 中华。今东西方只一教,而中华之教如此纷张,惟有召西方明心见性之人学佛未成者来,大显神通,将此辈一扫而空之。』帝曰:『召佛是矣,何以要召学佛未成 者?』苍圣曰:『佛无夫妻父子,故名异端,恐来中国,人多不服。惟有少时借佛书参究一番,中年遁归周、孔者,墨行儒名,人才肯服。宋朝某某最佳。』麒麟在 旁争之曰:『楚固失矣,而齐亦未为得也。据汉儒“麟鼓郊天”之说,不过麒麟晦气,而天帝尚得一顿饱餐。若宋儒主持名教,训“天命之谓性”,云“天即理 也”,古帝王只有祭天者,无祭理者,将来天帝血食,不从此而斩断乎!不但此也,恐尖嘴雷神还要来闹。』帝曰:『何也?』曰:『朱注有“盛馔”三句,云“敬 主人之礼,非以其馔也。”下文注“迅雷必变”云“敬天之怒”。岂非下文暗藏不以其雷耶?从此雷公没人怕了,雷公岂肯甘心?』天帝笑曰:『汝言亦是,但气运 各有盛衰,朕亦不能作主,姑且召明心见性之人,试其伎俩何如?”俄见苍圣带领宋儒上殿:有褒衣博冠手执太极圈者;有闭目指心自称常惺惺者;有拈花弄月自号 活泼泼地者;最后四人扛一大桶,上放稻草千枝,曰:『此稻桶也,自孔、孟亡后,无人能扛此桶。唐人韩愈妄想扛桶,被我取他与大颠和尚书札,搜出真赃,把他 所扛之桶多掀翻了,何况郑、孔,敢与我四人为难乎!』言未毕,果见赤熛怒、白招拒五妖神爬墙穴洞,偃旗息鼓而逃。天帝大喜,即命此四人权摄文明殿功曹。此 汉学所以不昌,而文明殿之所以无注疏也。”
邱问:“既如此,何以架上不收宋儒注疏乎?”曰:“一误岂容再误,宋儒此座亦恐终不能久,现在陆、王二姓,本朝颜息斋、李刚主、毛西河等,都与为 难。”方谈论间,忽闻钟鼓声,内闻苍圣传旨云:“朕命白虎驮邱生来,原恶其自矜汉学,凌蔑百家,挟天子以令诸侯,故有投畀豺虎之意。今闻渠已悔误,可赐山 中云雾茶一杯,领其出山,俾述所闻,可以晓世。”
古衣冠者引行曲涧中,邱因问曰:“据苍圣之言,汉学不可从;据麒麟之言,宋儒又不足取。然则我将安归?”神曰:“随之时义大矣哉!士君子相时而动,故 曰『顺天者昌』。即如神道设教,蒋帝既衰,关帝自兴,此眼前之明证也。当汉学盛时,晋朝王弼注《易》,骂郑康成为老奴。康成白昼现形,立索其命而去。元行 冲有言,『今人宁道孔圣误,讳言郑、孔非。』亦怕康成作祟故也。今气运既衰,其鬼不灵,而人亦少谈孔、郑矣。当宋学盛时,元朝祭朱考亭,至于呼太祖御名成 吉思而祭,尊与天同。明祖登极,又聘宋金华四先生等讲学,皆考亭之小门生也,一脉相传。颁行《四书大全》,通行天下,捆缚聪明才智之人,一遵其说,不读他 书。杨升庵有言:『虫有应声者。今天之儒生,皆宋儒之应声虫也。』子不作应声虫,安能拾取科名,上报君父乎?”
邱曰:“然则上帝亦好时文八股耶?”古衣冠者大笑曰:“上帝非秀才,安用时文!不特帝所无时文,即嫏嬛洞、二酉山亦从无此腐烂之物。细字小板古书,亦 无此恶模样。”邱曰:“然则时文科甲中,何以出许多豪杰?”神曰:“士如鱼也,钓之可得,射之可得,网之亦可得。大者蛟鳌,小者鲂鲤,皆水所生,不因钓射 网罟而有异焉。历代以经学取为名臣者,若而人;以诗赋策论取为名臣者,若而人;以时文取为名臣者,若而人。豪杰之士,岂为功令所束而遂淹没哉!汝试看吕蒙 拔于盗贼,郭子仪起于缧绁。盗贼罪人中尚且有人,而况于时文科目耶!”
邱问:“上帝何好?”曰:“好诗文。”问:“何以知之?”曰:“汝试想上帝白玉楼成,何以不召老成人马季常、井大春作记,而召一少年佻?之李长吉耶? 海上仙龛,芙蓉城主,何以不召周、程、张、朱聚徒讲学者居之,而召一好酒及色之白居易、豪纵不羁之石曼卿耶?”
邱恍然大悟,乃再拜曰:“如神人所言,某将弃汉学、宋学,而从事于诗文何如?”神曰:“子又误矣!人之资性,各有短长。著作之才,水也,果有本源,自 成江河。考据讲学,火也,胸中无物,必附物而后有所表彰,如火之必附于薪炭也。子天性中本无所有,焉得不首鼠两端?且子既精汉学矣,试问帝王所食之米何 名?”邱不能答。神曰:“康成之注释之『溲溲』云:『舂之播之,使趋于凿。粟一石为粝,舂一斗为稗,又去八升为凿,又去九升为侍御。侍御者,王所食也。』 子试思米舂至八九次,其粝稗糠籺将何所归?天故专生此一流飧糠核而饱秭稗之人,或琐屑考据,或迂阔讲学,各就所长,自成一队。常见孔圣、如来、老聃空中相 遇,彼此微笑,一拱而过,绝不交言,此天地之所以为大也。”
邱闻之,色若死灰,意流连不出。神曰:“子休矣!子被虎衔落山涧,袖中所带《仪礼注疏》,螬食者过半矣!盍速归乎!”邱再拜出洞,至今犹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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