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本竟然是俺肄业那个大学的讲稿。 俺很荣幸。
书的作者是牛人。 编《剑桥中华民国史》的人。这本小书很薄很薄。不过很值得看。
最近，还看另一本书魏斐德的《上海警察》。 又是个讲社会结构的书。 研究警察的前世今生。警察对社会的影响。
_______________________
陈志让先生是老一代史家，1943年就毕业于闻名世界的西南联大，因其在学术上的成就，即是现在鼎鼎大名的王尔敏先生为《军绅政权》作序时，也要署上“后学”二字。陈先生的这本《军绅政权》在大陆推出也较早，1980年就由三联书店出版推出面世，此时据香港版本的刊行尚一年而已。此次再由广西师大出版社再版，差不多过了快三十年。三十年的改革开放使国家面貌有了很大的变化，但是陈先生的书再次读来却丝毫没有过时的感觉，也许这正说明了中国的现代化之路仍然漫长而艰难，而国家面目的改变固然有着很大的重要，在于精神上的重建也是非常迫切。
《军绅政权》这本书是陈志让先生1978年在日本京都大学的讲稿写成，主要面对的并不是中国的民众，所以在做讲座的时候不免带有局外人的清醒。但是也由于这样，对于当时复杂多变的环境并没有过多详细的描写，如果看过陶菊隐先生的《北洋军阀统治时期史话》，就会发现书中大部分的场景描述都是熟悉的。《军绅政权》的重要不在于进行历史场景描写的启蒙工作，对于后来的史学研究来讲，重要的实是陈志让先生对那段战乱年代的理性思考。
陈志让先生在书中提出了对后来研究影响深远的一个观点，就是他认为为什么在中国现代化的途中荆棘满地，主要出于两个原因：一是1860年至1895年的绅军政权，另一个就是1895年至1949年的军绅政权。所谓绅军政权就是士绅领导军人的政权形式，军绅政权则相反。这两个政权形式有一个共同点，就是派系的分裂和无限制的斗争，他们的精神来源都是中国的文化传统。陈先生认为，正是这一问题阻碍了中国现代化的发展，直到1949年中共建国才得到了纠正。
至于为什么分水岭确立在1895年呢？陈志让认为，正是在这一年中日甲午战争开始，中国的淮军被击败、覆灭，而国家为了改良强大，才建立了后来掌握在袁世凯个人手中的新军。也正是从这一年开始，士绅的主导力量逐渐让位于军人，从小镇走出的新军也日益成为中国政治舞台上最为强大的力量，它还直接导致了以后数十年的军阀混战。从绅军政权衍化为军绅政权，从后来的结果看，军绅政权的破坏力较之绅军政权更为强大，它终于使中国成为一个部落国家，虽拥有同一国家名号，却彼此战斗不休。
陈志让讲绅军政权的地方较少，主要还是分析军绅政权。现在看来，作为讲座的讲稿毕竟是不能面面俱到的，这就未免存在一些没有说到的地方，产生了一些局限性。比如绅军政权为何定性在在1860年之后，书中就没有交代它的原因，陈志让也没有解释绅军政权产生的原因，所以这很让人怀疑是否绅军政权的产生对中国军事现代化完全是不必要的？但在实际上，中国被西方列强在1840年用枪炮打开国门后，已看出政治和军事上的腐朽根深蒂固，紧跟着太平天国运动爆发，又再一次暴露出清廷的军队不但不能对外作战，对内也是不行的。满洲的八旗兵和汉军的绿营承平日久，根本没有现代化作战的理念。武器又十分落后，朝中权贵仍然抱着天朝的幻想不思改革，如果不是绅军政权的出现，没有了汉军团的重组壮大，满清的政权能否维持都不再能保证，又何谈现代化呢？
曾李湘淮军团的出现，是第一次让中国的改革派手中掌握了一定的军事力量，也才保证了后来数十年的从上而下的各种西方化建设。所以绅军政权虽不是一个现代化的政府治理模式，对于中国的现代化仍然起到了阻碍的作用，但是它对于中国的政治和军事制度改革却是不可缺少的一环。
把1895年的政权形式单纯称为军绅政权也是过于简化的说法，它容易让人以为乡绅完全处于从属的地位去了。其实大一统的逐渐消亡固然使上层社会与中国的乡绅社会脱节，但是没有影响乡绅社会在中国的影响力，无论是后来的哪一路军阀，都不能不顾及辖区内的乡绅势力，他们的幕僚多是乡绅，他们在辖区的统治更需要乡绅的支持和维护，尤其是蒋介石的部队，在开始北伐的时候仰仗乡绅势力最多，可以说，北伐军队的早期财政基本仰仗于江浙财阀的努力。蒋介石的民国政府成立以后，中国名誉上统一下来，理论上结束了缺乏国家象征之行政权力的真空状态，还是对中国的发展起到了良好的作用。尤其是在抗战前夕，中国的现代化还得到了长足的发展，这时期的稳定尤赖于乡绅的力量，所以此时的军绅政权基本是双方博弈的结果，各有各的强势和劣势，谈不上哪一个在这段时期完全掌控了形式。
当然，正如陈先生所讲的那样，由于绅军政权和军绅政权都是军队私人化的产物，他们犹如一个企业化的军队样本，必须依靠自我拓展来维系生存，这样就不免要自筹钱粮，争夺地盘，又由于双方的士兵没有受过良好的训练，没有军事的理想，当兵的目的只是为了养家糊口，不免出工不出力，造成容易溃败的情景，这样的军队当然既不可能承担得起保家卫国的使命，也对中国民众的生存构成了极大的灾难。蒋介石依靠苏联建制组建的军队，虽有了现代军队的影子，但只有到后来共产党融合了中国传统统率军队的方法，摸索出属于自己的一个纪律鲜明的队伍，才算跨出了私人化统军的误区，统一了行政指挥，丰富了监督制度，终于彻底解决了私人部队危害国家的阴影。
陈志让先生所梳理的这一段是中国最混乱的时期之一，政治舞台上人物之繁多，政权转换之快速，都是历史上少见的。现在看来，无论绅军政权还是军绅政权，都是中国现代化转型过程中的怪胎，它让中国的百年挣扎一片艰辛。中国作为一个古老而优秀的国家长久不能统一，自然也延误了富强的脚步，让后人为此付出了更多的努力和代价。但是这又是中国现代化不可缺少的一部分，它们的存在有历史发展的逻辑或必然性。我们今人写史的目的，正在于让后人记住其中的教训，时时有着提醒，让悲剧不再发生而已，这既是我们共同的愿望，也应该亦是陈志让先生《军绅政权》这本小书三十年活力犹存的原因所在了。
{ 1 trackback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