辜鸿铭先生之《张文襄幕府纪闻》,是他在张之洞(文襄)作古之后,“摭拾旧闻,随事纪录”的一册笔记体文集。虽然作者在《牟言》中宣称自己并不作“愤世之言”,但书中所记诸事,犹可以从中叫人发觉其以西方的华人眼光,对中国之文化性格及文化变革所作的独特观察。
I、儒臣、大臣及文化之远略
辜鸿铭既事张之洞,对后者的文化立场虽持批判之态度(《中国牛津运动之内情》中有详细评述),而仍坚持认为其为中国在遭遇西方文化撞击之际的“儒臣”。其实“儒臣”的说法,对张之洞而言,本身即意味着犹豫和痛苦:他既要以中国的传统德行和文化教养(即“儒”)保全个人品格,又因做了官,须照料全体人民的物质发展。他不愿“爱利恶德”,却也无法做到“贱货贵德”。而辜鸿铭则以为“儒臣”正是一种“大臣”所未能达到的境界,代表了一种文化上的远略:
张文襄儒臣也,曾文正大臣也,非儒臣也。三公论道,此儒臣事也;计天下之安危,论行政之得失,此大臣事也。国无大臣则无政,国无儒臣则无教。政之有无关国家之兴亡,教之有无关人类之存灭,且无教之政终必至于无政也。(《清流党》)
这等于说,儒臣于人类的关怀,是终极的,虽则因是精神层面的追求而失却了功利的好处。从中可以看出,辜鸿铭以为,教化是人类之第一要紧事。
张之洞后期退出清流党,而专心洋务事业,在辜鸿铭看来,亦是不得已的做法,“大醇而小疵”:
虽然文襄之效西法,非慕欧化也;文襄之图富强,志不在富强也。盖欲借富强以保中国,保中国即所以保名教。(《清流党》)
而中国之后的社会实践,实质上却是在“效西法”和“保名教”中徘徊。效法西方,自是带来了物质的丰盛和人民的欢迎,但对西方文明的恶劣,亦失去了推拒的力量。清流党人对中国文化的守卫,无论当时或是现今,都因为它的不合时宜,而告失败。这中的原因,恐怕是中国人对文化上的短浅眼光而致。
II、对西方蝼蚁的晓谕
辜鸿铭自小接受西方教育,谙熟西方政体及文化发展,而犹以东方的文明自尊,举止、言谈、著书中,无不透露出对西蛮的鄙夷和对中国文化的自豪:
有一日辜鸿铭应邀到一位西方朋友家做客吃饭,席间只有他是华人,大家便请他居首座。之后主人问:“孔子之教有何好处?君试言之。”辜鸿铭便道:
顷间诸君推让不肯居首座,此即是行孔子之教。若行今日所谓竞争之教,以优胜劣败为主,势必俟优胜劣败决定后,然后举箸,恐今日此餐打击都不能到口。(《孔子教》)
这里,辜鸿铭对西方之强权哲学进行了一番讽刺,而以孔子之“君子之道”,即“礼让”晓谕这些西方的蝼蚁。事实上,即便在西方,对达尔文的“适者生存”理论,已愈来愈有人表示怀疑了,而辜鸿铭却在其旺盛之时,即已对之一针见血的予以批判了。
III、学问及人生之道
《生子》中载袁枚述方望溪一事:方有弟子某,以无子为虑。方先生便说:“汝能学禽兽,则有子矣。”大家都不禁愕然。方先生于是解释道:
男女构精,万物化生。此处有人欲而无天理。今人年过四十,便有为祖宗绵血气意,将天理搀入人欲中,不特欲心不炽,难以成胎,而且以人夺天,遂为造物所忌。子不见牛羊犬豸乎,其交也,如养由基之射,一发一中,百发百中,是何故哉?盖禽兽无生子之心,为阴阳所鼓荡,行乎所不得不行,止乎其所不得不止,遂生乎其所不得不生。
方苞的这种生育理论,虽然另类,却也朴素。但其中的人生意蕴,犹可以叫人想象。果然辜鸿铭感言道:“吾人当求学之时,不可存有国家之念,犹如人欲生子不可存有祖宗之心。”我想起日常而正统的教育,却是要你读书之时,想着要为国家,为他人。这或许于构建宏伟的口号有些好处,但于读书之促进和学问之生成,并不见积极的影响。前些年有人提出“读书为自己”,之中并非全无道理。孔子曰:古之学者为己,今之学者为人。其实为己者,并非私利,为人者,亦并非崇高美好。做学问时存有他念,其实是“媚人”而未必真是“为人”。因而无论学问或者做人,私心不可无,因为从此可以完美自身;私利不可有,因为从此会存有他念,而失却了宁静带来的收获。亚当·史密斯《国富论》的个人主义,大概也是这般道理。董仲舒说: “正其谊不谋其利,明其道不计其功。”亦为如此。
IV、教育之苦
中国既受西方列强之侵辱,便立志要学西方的先进之处。洋务派习得的是西方的舰炮技术和物质工业,以及与之相配的政治体制。但西方的体制,是与其文明的传统和思维习惯相一致的,按样画葫芦的照搬进来,自然反会坏事。何况中国之观察西方体制,大多是走马观花,并无深入到实质。因此辜鸿铭讽刺“五大臣出洋考察宪政”,无非是“出洋看洋画”。制度的习得和建立,毕竟只是表面的文章,要想与中国的文化相合,到底需要照顾本国的文化性格。譬如法律,在中国,便不须在人情之上,否则无以施行。
夫立法远于人情,则必有所不行,而法故在,则必巧为相遁,掩覆之术愈工,交通之迹愈密,而议者且以为令行禁止、中外肃清也。(《政体》)
但教育之能事,便在于它的教化功能。中国并非不重视教育,只是其教育,到了现代,多为时务而累,专格致而轻精神,照搬西方教育之模式而不顾传统之习惯。因而便有了不伦不类的笑话,亦有了教育者和被教育者的苦楚。
今日大人有三待,以匪待百姓,以犯人待学生,以奴才待下属。
……
今日官学堂学生之功课,与犯人所作苦功同得一苦字耳。(《大人有三待》)
此种情况,即便当今,亦有如此者。学生的苦,自“废科举,兴学堂”以来,一直是中国教育的尴尬。辜鸿铭坚信的是“精英教育”,一种由中国固有文化及其教育传统所进行的培育机制。他认为曾国藩和张之洞,正是这样的体制下培养出来的精英。教育是为“养士”,而士,按照袁枚说法,却为“尚志”。因此一国之中,士不可多。“士既少,故教之易成,禄之易厚,而用之易当也。”(袁枚《原士论》)辜鸿铭认为在中国,“不患读书人之不多,而患无真读书人耳”。学问之士,大多开学堂、普及教育,结果,“人人欲施教育,而无人肯求学问,势必将来遍中国皆是教育之员,而无一有学问之人”(《读书人》)。我们的教育,大致是要“普及科学知识”,只是这种普及,并不能达到“教化”的目的,顶多是扫除了“知盲”(不能简单的说是“文盲”)。想以知识的灌输来提升国家实力,进而来获取人类生存的意义,到底是难事。这正如将辫子剪掉,以为就可以救国了那般愚蠢。《易传》曰: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辜鸿铭所崇尚的,大概就是这里的“道”了。
道者,理之全体也;器者,势之总名也。小人重势不重理,君子重理不重势。小人重势,故常以势灭理。君子重理,而能以理制势。(《权》)
忠信、笃敬,是中国的德,亦是理之用;而科学的产品和思想,是西方所长的“势”,或曰“力”。舍理而言势,当然是小人之道了;但“欲以理制势,要必知所以用理”。因此,面对着西方,我们须做的,是“为国则舍理而言势,为人则舍势而言理,故有公利私利之说”。
这大约是在张之洞的影响之下,辜鸿铭眼里的中西文化的折衷,也是他眼里的中国教育的方向和责任。(07年3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