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国人在清朝 下

by admin on 十一月 2, 2009 · 0 comments

in 人物,李鸿章

德国人戴上“红顶子”

汉纳根(Constantin von Hanneken)从大清国军队中“退伍”了,有点郁闷,却留下了一个后人无法超越的高度:他是在大清军队中职位最高的外籍军官,空前绝后。身为北洋舰队副提督,汉纳根的级别相当于大清国的海军副总司令,而后来奉旨建立新军,如果一切顺利,则相当于大清国的总参谋长。

作为德意志帝国的贵族军官,汉纳根在他的北洋生涯中,充分展现了其耿介、率直、认真、敬业、忠诚、勇敢等个性,如果不是他的金发碧眼以及过硬的军事技能,在那个连曾国藩都要夹起尾巴做人的大清官场,他早就被打入冷宫了。

如今,激流勇退,在对大清官场灰心失望之余,汉纳根并未选择离华回国。毕竟,他已经在中国安家落户,而且,岳父大人德璀琳(Gustav von Detring)还在大清官场呼风唤雨、炙手可热。

更为重要的是,在为大清帝国贡献多年后,汉纳根已经积累了丰富的人脉资源,而“关系”正是大清国的“第一生产力”。即使身为军人的汉纳根不懂这些,他的老丈人德璀琳却是这方面的行家里手。

德璀琳生于1842年,仅比汉纳根年长13岁。与汉纳根一样,他的家族也是德意志贵族。太平天国动乱时,大清海关逐渐聘用洋员管理,德璀琳就是首批应聘来华的。他从基层起步,升迁很快。大清海关多由英国人控制,其他国家的人士很难得到提拔,德璀琳则是个例外。他很能懂得见风使舵,毫无日耳曼贵族的傲慢,与英国人相处十分融洽,他后来甚至还加入了英国国籍,前后在海关工作近30年,成为海关中资格最老的非英籍“老干部”。

机灵的德璀琳还成为李鸿章的好朋友,有这层关系帮助加上他的干练,他在大清国的官场中顺风顺水,熬到了头品顶戴,并且还获赏罕见的“花翎”,是个“又红又专”的人才。

他和李鸿章的初次相识,是1876年中英烟台条约谈判时。当时,德璀琳担任烟台海关税务司,成为中国代表团成员之一。在谈判中,德璀琳协助李鸿章解决了马嘉理(Margary)事件,深得李中堂的赏识。次年,德璀琳调任天津海关税务司,与李鸿章同城办公,两人成了忘年交。在内政外交各方面,尤其一些重大国际事件中,如中俄伊犁交涉(1878年)、中法谈判(1884年中法战争)、中日谈判(1894年甲午战争战争)等,德璀琳都扮演了重要的角色。曾经有英国人略带夸张地评论说,德璀琳简直成了中国实际意义上的外交部长。

德璀琳受重用,固然与其能力、性格有关,但也与李鸿章“以夷制夷”的平衡术有关。当时,大清国的洋干部队伍庞大,表面看似乎来自五湖四海,其实,还是以英国人为主。尤其在海关中,几乎是英国人的天下。英国人的行政才干,的确将海关建设成为大清国最有效率和最为廉洁的机构,成为最主要和最稳定的税赋来源,但大清政府、至少其中的实力派们,对英国人掌握了如此巨大的权力并不放心、亦不甘心。海关总税务司赫德(Robert Hart)就在写给朋友的书信中感慨:“李鸿章一向认为我是他的批评者而不愿我的势力太大,他利用我的属员(即德璀琳)来抵制我。” 1885年,英国驻华公使巴夏礼(Harry Smith Parker)去世后,英国政府想任命赫德为新的驻华公使,李鸿章对此大力支持,他的如意算盘是用德璀琳接替赫德腾出的总税务司职位,但英国方面经过再三权衡,还是放弃了由赫德出任公使的机会,仍然牢牢把住总税务司的位置。

一贯强势的赫德,在德璀琳身上毫无办法。当时海关为了反腐败,规定一人在一地不得连续担任2年以上税务司,但德璀琳却在李鸿章的撑腰下,在天津总税务司任上前后呆了22年。一次,赫德在天津视察时,很为自己那些服从命令听指挥的下属得意,英工部局董事长却说:“可是,您最好的税务司却是一个过分刚强而又不服从您的命令的人。”这个“最好的税务司”指的就是德璀琳。

业务能力方面,德璀琳的确十分出色。1878年,总理衙门委托海关创办邮政,赫德即指定德璀琳负责,在天津英租界设立邮政总办事处,创办了大清邮政。中国历史上的第一枚邮票蟠龙邮票,就是由德璀琳亲自选定的颜色。从1878年到1893年,德璀琳先后10次被推举为天津英租界董事长,在他的管理下,天津英租界大力“经营城市”,大马路、赛马场、市政大厦等先后建成,市政建设日新月异,俨然成为远东的模范城市之一。

德璀琳和美国人毕德格(William N. Pethick),同为李鸿章最重要的外籍幕僚。这两位精通汉语的外国“师爷”,几乎天天能和李鸿章见面,成为李鸿章对外联络的主要渠道。他们两人有并不严格的分工:涉外事务方面,德璀琳侧重工商企业,毕德格则侧重北洋海军;洋干部的管理和联络方面,德璀琳侧重分管欧洲籍洋干部,而毕德格则侧重分管英美籍的洋干部。

德璀琳的卓越表现和深厚人脉,为他赢得了大清政府的广泛赞誉,多次获授勋章,1894年慈禧太后60大寿时,他被赐头品顶戴花翎。

德璀琳一边拼命做官,一边也拼命搂钱。在西方人有关他的报道中,都坚信他是在华外籍人士中的首富、或至少是首富之一。他那富比王侯的起居生活,尤其他女儿出嫁时的奢华婚典,都成为西方报纸和私人笔记中津津乐道的八卦题材。

德璀琳的滚滚财源,主要来自其能充分借用大清特色的权贵资本主义的东风,利用自己丰富的人脉和巨大的权力,无论房地产业、矿业还是服务业,都能抢喝“头口水”,争当“弄潮儿”,跻身大清改革开放中最先富起来的一批人。

笔杆子里出黄金?

在德璀琳5个女婿中,长婿汉纳根无疑是最令他得意的,不仅是日耳曼乡亲(他的其他女婿都不是德国人),而且还当到了大清国的海军副总司令,仕途上并不逊色于岳父大人,唯一缺乏的,就是“厚黑学”— 要在大清国混下去,并将官场上的关系转化为经济效益,汉纳根显然还要历练一番。

放下枪杆子后,汉纳根并没有立即下海经商,而是握起了笔杆子,成了媒体老板。汉纳根创办了一张中英文双语报纸《直报》,“直隶之报”的意思。《直报》是继德璀琳的《中国时报》(Chinese Times)之后,天津乃至全中国最重要的报纸之一。

不知道是汉纳根因官场蹉跎而对大清国先进的社会制度怀恨在心,还是德国人与生俱来的思辩天性,汉纳根的《直报》中文版一创刊,就成为反省甲午战争、探讨强国之路的重要论坛。著名思想家严复连续在该报发表《论世变之亟》、《救亡论诀》、《原强》、《原强续篇》、《辟韩》等五篇论文,猛烈批判君主专制,甚至认为:“自秦以来,为中国之君者,皆其尤强梗者也,最能欺夺者也……秦以来之为君,正所谓大盗窃国者耳……坏民之才,散民之力,漓民之德”。这种对大清国先进而伟大的政治制度进行“恶毒攻击”的言论,就在汉纳根的庇护下,一再地在大清国引发一轮又一轮的舆论地震。吊诡的是,没有任何历史证据显示,向以文字狱和思想钳制为能事的大清,对这样“一小撮”报刊和作者进行了任何形式的整肃或封杀。3年后,在戊戌变法中,光绪皇帝甚至要将这位攻击君主制的严复请到北京,亲自听取他的变法主张。大清皇帝的政治度量,远远超出了后世读史者的想象,难怪爱新觉罗家能坐了200多年的天下。

严复此人,是汉纳根在北洋时的同事。1880年,当汉纳根开始大建炮台时,严复出任北洋水师学堂的总教习,相信两人在当时应有不少交往。汉纳根放下枪杆子办报,严复这个笔杆子正好有了用武之地。

从现有的史料来看,我们很难了解为什么汉纳根会在退伍后先选择办报,而且还是这种锋芒毕露的政论型报纸。我们同样也很难了解,此前德璀琳与怡和洋行大班笳臣(Alexander Michie,著有《维多利亚时代在华英国人》The Englishman in China During the Victorian Era一书,是西方研究中国的重要参考书籍)合资创办的双语报纸《中国时报》,为什么会在如日中天的时候突然停办。在德璀琳办报期间,汉纳根曾帮助他开办天津印刷公司,印刷《中国时报》,积累了相当的办报经验。

或许,在精明的德璀琳策划下,汉纳根办报本身可能就是一场巨大的炒作:一方面继续推高汉纳根的知名度,另一方面,或许也是另类推销术,向大清国当权者进行文字示威,拉抬自己的身价,为今后获取更大的寻租空间打下伏笔。

可以肯定的是,从此征战于商场的汉纳根,再也没有展现过他在北洋时的雄鹰风采,而在在显露出一个惟利是图、兼以手眼通天的商人本性。

要想富、就挖矿

办报纸这种既“烧钱”、而且总要看领导脸色的勾当,当然不是一门好生意,最多是个跳板。要想富,还是要找别的门道。就在汉纳根彷徨之际,老丈人德璀琳提醒他:凭咱家和中国政府这么铁的关系,搞个批文,弄个煤矿当当煤老板,一准儿就玩成了富豪。

汉纳根依计行事,向朝廷打了个报告,希望能为大清的煤矿事业做点贡献。慈禧太后对于这样的大清功臣,自然要给面子,照准。汉纳根便带着采矿师及中国向导,驮着器械,扛着武器,一头扎进了直隶与山西交界的太行山区,上山下乡,进行实地考察,最后在井陉县东北横西村一带发现了优质煤矿。这期间,汉纳根还牵头成立了“德中工矿协会”(Deutsch- Chinesischen Gesellschaft für Industrie und Bergbau),预备整合各种政经资源。

井陉煤田,早在1000多年前的宋代就开始开采煤炭了,到了明代,此地更是小煤窑遍地开花。鸦片战争之后,各路神仙也纷纷利用关系,挤到井陉投资煤矿。汉纳根看中的煤矿,本是当地文生张凤起经营的。1898年,张凤起一路打通了从太原到北京的关系,获得了开矿资格,得到了18亩地的“矿区”开始打井。但这张秀才除了政府公关是强项外,一无资金,二无技术,弄来弄去把个煤矿折腾成了个“烂尾矿”。无奈之下,他只好到天津去找资金和设备,不知怎么的,就找到了汉纳根头上,想引进外资。两人一拍即合,1899年10月,签订了合资开发井陉煤矿的合同,由汉纳根出银5万两,张风起出地18亩,分别报送给德国驻华公使及大清政府审批。

但冗长的审批程序刚启动,就被大动乱所中断。1900年春夏之交,大清的首都北京发生了义和团动乱,中央机关全部瘫痪。汉纳根闲不住,扛起枪杆子,骑马从天津赶奔北京,参加了解救德国使馆的战斗。随后,八国联军攻占北京,但京津之间的电报线都被义和团破坏,修复时缺少绝缘子,又是汉纳根想出了一个绝活:用啤酒瓶代替。他带领奥地利海军分队恢复了电报线,又一次成为有勇有谋的英雄。

德璀琳“空手套白狼”

女婿的煤矿难产,岳父却演绎了一场“空手套白狼”的精彩戏码,不费分文地夺得了开平煤矿的股权。

开平煤矿是大清国的大型国有企业,其总经理(“总办”)张翼如同其它国有企业的老总们一样,都在租界内安家,不用飘洋过海就享受了外国旗帜的保护。张翼的家就安在天津的英租界内。义和团动乱,京津地区的高官们纷纷躲进租界,张家就收留了好几百人。这张总企业办得不怎么样,却是一位养鸽能手,家底又殷实,鸽子养了不少,每天飞进飞出的。结果,守卫租界的英国军队派大队人马,荷枪实弹地把张家搜了个底朝天,罪名是“疑与拳匪相通”,证据就是“人口众多,迹近埋伏”,外加“信鸽传递消息”。张总平日再横,见了洋人也没奈何,当即被捕,关在英军驻地太古洋行(Butterfield & Swire Co)的一个旧厨房里。英国人威胁说要处决他,这令他惊恐万分。

这时,德璀琳很够“哥们”,在张翼被捕次日就赶去“探监”。在他的“多方奔走”下,张翼居然马上被释放了。和死神擦身而过的张翼,自然对德璀琳感恩戴德。作为回报,张翼在牢中写下字据,任命德璀琳“为开平煤矿公司经纪产业、综理事宜之总办,并予以便宜行事之权。听凭用其所筹最善之法,以保全矿产股东利益”。同时被任命为总办的,还有开平煤矿的美国籍技术顾问兼英国墨林公司(Bewick, Moreing & Co)的驻华代表胡华(Herbert Clark Hoover)。此胡华并非他人,乃是日后堂堂的美利坚合众国第31任总统,我们更为熟悉的是他的另一中文译名“胡佛”。

在张翼看来,德璀琳劝说他将矿山挂靠到英国名下,只是避免矿山被义和团和八国联军侵占或破坏的一次“护矿行动”。其实,这正是英国人精心导演的一出双簧,军方唱红脸,德璀琳和胡佛唱白脸,目的就是谋夺矿山。

张翼出狱后,又给德璀琳正式下了两份札书,提出广招洋股,要把开平矿务局与墨林公司联办,由德璀琳全权处理。

一周之后,德璀琳代表开平矿务局,胡佛代表英商墨林公司,在汉纳根和一位英国律师的见证下,在塘沽签订了股份转让协议。墨林公司其实也是家买空卖空的皮包公司,拿到股权后,又转手卖给了国际投资公司“东方辛迪加”,于1900年底组成了“开平矿务有限公司”,并且在英国进行了注册,承接了开平矿务局的全部产权。至此,大清国的一家大型国有企业,神不知鬼不觉地成了“走向世界的跨国公司”,而北京的衮衮诸公们还蒙在鼓里。德璀琳在这次交易中,收获很大,成了新的合资公司的顾问,年薪1000英镑,还得到了 5000股股票,每股1英镑。

但合约上毕竟只有德璀琳的签名,英国律师担心这个法律上的瑕疵有可能演变为大问题,因此,建议“东方辛迪加”及墨林公司要拿到张翼的直接签名。为补这个漏洞,英国方面又起草了“移交约”,照旧由德璀琳去逼请张翼签字画押。英国方面将价值110多万英镑的矿山净资产(根据胡佛的考察报告)折合为16.5万英镑,再折合为37.5万英镑的股票,而新公司设定的股本金为 100万英镑,这样,英方便取得了62.5%的控股权,而其并未投入任何实际资本。

张翼一看,大惊失色,才醒悟过来,这根本就不是什么挂靠到英国名下的“护矿行动”,而是巧取豪夺,要把巨大的国有资产拱手让给外人,其中,光是地皮就有10多万亩,还包括大量的已经建成的铁路。张翼既担心上面要追查责任,不如隐瞒下去,又看到英国人给他提供了“终身为华部督办”的个人好处,架不住德璀琳和英国人的威胁利诱,半推半就地在“移交约”上签了字。英国人终于如愿拿到了开平煤矿。

这一“空手套白狼”,毕竟不是光彩的事情,连作为中间人的胡佛,也不敢声张,日后在竞选美国总统时,成为政敌们攻击他品德有问题的主要依据。

稀里糊涂丢失了巨额国有资产的张翼,只好欺上瞒下,打报告说是为保矿,才将开平煤矿置于英国旗帜保护之下,已经加招外国商股,实行中英合办,中外职员都享有平等权利,一切成规和租税都没改变,矿区还悬挂中英两国旗帜。总之,是要朝廷放心,国有资产很安全。

英国人拿到控股权后,立即派兵进入矿山,站稳脚跟后,却将大清的黄龙旗扯下,只升英国旗,中方员工也相帮着隐瞒朝廷。但1902年11月16日,滦州地方官带兵前往开平煤矿缉私,才吃惊地发现龙旗已不在井架上飘扬,立即上报,并与开平煤矿的顾问德璀琳交涉。次日,清军专门护送龙旗,赶往煤矿举行了升旗仪式。另外,根据美国的文献记载,则说是为了庆贺慈禧太后生日,开平煤矿的中国管理人员自发要升龙旗,和英方发生冲突。总之,中国人在开平煤矿上升起了龙旗,引发了英国领事的抗议,闹到直隶总督袁世凯那里。老袁对英国人的行为自然大不以为然,及至看到英国人拿出完整的合同,才发现这家国有企业早就被当家人私下送给了英国人,成了不折不扣的外资企业。

被震怒的清政府,将张翼革职留用,并命他追讨流失的国有资产。张翼无奈,只好打起了洋官司,甚至越洋赶到英国去。有意思的是,当初将他推入陷阱的德璀琳,此时又成了他追讨股份的顾问,继续收取顾问费,两边通吃,而这时,开平煤矿的总办,正是其四女婿、英国人纳森。洋官司在伦敦打到最后,不了了之,清政府见收回矿山无望,便只好在边上再开一个滦州煤矿,“以滦制开”。而德璀琳在开平煤矿的秘密收入被赫德发现后,成了逼他离开海关的最好借口,此时,李鸿章已经去世,德璀琳失去了靠山,加上开平煤矿的勾当也的确有点丢人,只好卷铺盖开路。

汉纳根大发黑金财

德璀琳在忙着设“仙人跳”忽悠大清国有企业时,他的女婿汉纳根也终于盼来了好消息。

义和团和八国联军带来的混乱平息后,1902年,大清路矿总局终于批示,要求张凤起、汉纳根10个月内将勘探矿藏详细情况上报。汉纳根组织人马探明,矿区内煤蕴藏量居然高达3亿吨。1903年,路矿总局批准张凤起和汉纳根的开矿申请,“井陉县煤矿局”便正式成立了,当年11月举行了开工典礼,随即开凿南井。

其实,汉纳根也想玩回“空手套白狼”,自己没有资金,钱都是德华银行出的。两年半后,1905年的6月,井陉煤矿正式出煤,8月又开始开凿北井。就在这黑金滚滚而出时,张凤起的股份便被北洋大臣、直隶总督袁世凯 “收归国有”,张秀才关系再硬,也不敢对老袁使横,只好认栽。汉纳根的合作伙伴就成了大清政府,1908年挂出了新牌子“直隶井陉矿务局”。

早先张秀才拿下井陉矿开采权时,边上也有一帮当地猛人开办了华丰矿,两家紧挨着,天天闹。官司后来进了衙门,领导们一看,井陉矿这边有个外商参乎着呀,而且汉纳根的关系直通中南海,腰杆粗多了,两相权衡,华丰矿便被限定了开采范围,因地下渗水严重,一直很不景气。

汉纳根的煤矿经营没多久,大清国便没了,一帮大清的权贵们铰掉辫子、穿起西装粉墨登场,成了新造民国的元勋。那都是汉纳根的老关系,而此时的汉纳根早被中国特色的官场文化和商场文化和平演变,把政治经济学玩得如火纯青。为打通关节,汉纳根起用大总统徐世昌之弟徐世纲为售煤处买办。尽管徐世纲业务能力很弱,但却为汉纳根铺平了不少关系。更为重要的是,汉纳根当年的学生黎元洪,一不小心混上了民国副总统乃至大总统,对这位德国老师十分关照。当时,汉纳根在娘子关附近开设了许多小煤矿,但由于交通运输问题,原煤不能及时外运,导致资金周转不灵,亏累严重。就在汉纳根谒见黎元洪两月后,一条以娘子关为起点的轻便铁路就宣告竣工了,井陉煤得以源源运出。

徐世纲有关系而不会经营,这其实不难,汉纳根便到人才市场挖掘。后来的天津卫闻人、天津劝业场的老板高星桥,就在这个时候脱颖而出。高星桥家世代铁匠,祖籍江苏南京,祖父一代迁来天津,其父兄技艺精湛,据说曾为太平军打造刀剑,也为端王府仿造过左轮手枪,黑白通吃的。父兄死后,高星桥一开始很落魄,靠在天津河东新货场偷煤度日。后来他在铁路上当了司炉工,进了工人阶级,再后来又应聘进入井陉煤矿,当了一名司磅员。小高人聪明,又勤奋,不久就掌握了德语,被老板汉纳根看中,任命为保定售煤处经理,负责井陉煤炭的销售。在高星桥的经营下,井陉煤销路大增,汉纳根的煤矿此时才真正变成了“黑金矿”,财富滚滚而来,富甲一方。

红楼一梦都成空

井陉煤矿令汉纳根成为中国的富豪之一,人们都尊称他为“韩大人”。他雇佣了大量仆役,生活的奢华堪比王侯。他的北戴河别墅,至今都是当地的标志性建筑(现北戴河保四路 7号),占地1100多平方米,距海滩不到百米,有20个房间,从南面和西面看为二层,从东面和北面看是三层,底层是宽敞的地下室,向东的一面有一排颇有气势的拱形门洞。该楼的框架四边都是经过精细加工的花岗岩石块,有的石块上还雕有特殊的标记。

在八国联军的德军队伍中,有个二等兵威廉•起士林(William Kiessling),是个著名的糕点师,据说在蛋糕上用奶油画图案就是他发明的,他因此成了德国皇帝威廉二世的御厨。1896年李鸿章访问德国时,他就曾经献艺,遗憾的是,当时已过古稀的李鸿章为了养身,出访只吃私厨提供的食物。估计年轻的起士林厨师,就是在那时引起了作为李鸿章全陪的汉纳根的关注。

汉纳根得知了起士林随军在华的消息,立即资助他开了一家西餐馆,这就是日后成为中华老字号的“起士林西餐馆”。在汉纳根和高星桥的介绍下,起士林还承包了津浦铁路线上的面包供应,名声也传遍中国各地。

每当汉纳根来起士林就餐时,只要汽车喇叭一响,起士林就会立即带领全体员工到店外站队迎接,亲自侍候。

德璀琳与汉纳根在中国享受了很多年的荣华富贵,1913年1 月,德璀琳在天津去世,当时《京津泰晤士报》(Peking and Tientsin Times)发表评论:在将近40年的时间里,他在华北占有如此优越而又如此有威力的地位,以致我们不可能在想到天津时而不想到他。

德璀琳比汉纳根幸运,他死得正是其时,没有看到其家族随后的迅速衰落。德璀琳死后不久,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汉纳根受到了致命的冲击。作为德国贵族,汉纳根是爱国的,他在天津为德军购买了大量军用物资,并召集德侨为战争捐款。据说,他曾用木牌制作成德军形象,分黑、白、黄三种颜色,请德侨们将铜钉钉在不同的牌上,黑牌上每一钉代表捐款10马克;白黑牌上每一钉代表捐款100马克;黄黑牌上每一钉代表捐款1000马克。很快,黑、白牌上布满了铜钉,而黄牌上则寥寥无几。汉纳根十分生气,自己拿起铜钉,将黄牌钉满,结果令自己的财产丧失殆尽。这当然是无稽野史。

汉纳根的真正败落,是源于国际政治。中国政府宣布参加协约国,对德国宣战,汉纳根则成了敌侨。他虽动用了所有关系,想保留自己和德璀琳家族在中国的所有财产,但最后均被没收,井陉煤矿也被“收归国有”,汉纳根则于1918年被遣送回国。

这时,在清政府手中被汉纳根打败的竞争对手华丰矿,则开始复活。该矿老板们将段祺瑞弟弟段祺勋拉进来当大股东兼总经理,华丰矿也改名为正丰矿。等到汉纳根成了敌侨后,正丰矿便强行越过了当年的边界线,大肆扩张,开凿新井,从此兴盛起来。五四运动中被当做卖国贼的交通总长曹汝霖,下台后就到正丰矿担任董事长。

回到德国的汉纳根十分消沉,靠回忆中国故事度日。风头过后,1920年汉纳根回到中国,经黎元洪总统的关系,于1922年10月重新获得井陉煤矿四分之一股权,预备着“二次创业”。但半年后,黎元洪再度下台,汉纳根没有了靠山,而曹锟为了贿选总统需要巨款,采纳了直隶省长王承斌的意见,将井陉煤矿“收回国有”,采出的煤炭全部折价出售,筹措贿选经费200万元。

汉纳根成了“无产者”,生活来源无着,又不愿回到他其实并不熟悉的德国,只好变卖德璀琳的遗产。这时,他当年所帮助的高星桥和起士林,都给予了他很大的支持。高星桥因为听取了汉纳根的建议,在北戴河作了大量地产投资,在石家庄也有日产四十吨的焦炭厂,并涉足百货零售业,兴建了当时北方最大的劝业商场,成为华北的大富豪。他慷慨地给予汉纳根经济支持。已经打造了中国最佳西餐品牌的起士林,也同样给了老朋友送钱送物。因此,汉纳根依靠救济和变卖,依然过着奢华的生活。据说,黎元洪下野后,就在天津与汉纳根比邻而居,两人经常在德租界海滨街(今台儿庄路)身着华衣、并肩骑马,路人纷纷侧目。

1925年初,汉纳根因患食道癌而去世。仗义的高星桥根据他的遗愿,购买了一口水晶棺材,将他送回德国安葬,并送给他的遗孀10万两白银。

***   ***   ***   ***

汉纳根死后,德璀琳-汉纳根家族在中国的财产彻底灰飞烟灭,“落了个白茫茫大地真干净”,他们的财富故事,成为津门茶馆中的谈资;

德璀琳一手参与的开平煤矿,一直被国有企业滦州煤矿“死磕”,大打价格战,两败俱伤,到了民国手中两矿合并,继续“中英合资”;

汉纳根的遗孀带着孩子们回到了德国,三年后(1928年),他的长子达第再度来华,在德商礼和洋行进口部任职,却因到大西北探宝而失踪;

井陉和正丰两个煤矿,在汉纳根死后15年,被汉纳根痛恨的日本人合并,从此不断在新主人手中交替着,至今仍是十分重要的煤矿;

汉纳根死后73年,德国出版了他的书信集《中国书简:1879 – 1886》(Briefe aus China. 1879-1886),收录了他第一次来华期间所写的124封书信,其中大量的是与他的将军父亲探讨如何加强中国的国防;

至今,德璀琳-汉纳根家族留在北戴河的别墅,还立在大海边上,继续听着潮起潮落……

相关文章

Leave a Comment

You can use these HTML tags and attributes: <a href="" title=""> <abbr title=""> <acronym title=""> <b> <blockquote cite=""> <cite> <code> <del datetime=""> <em> <i> <q cite=""> <strike> <strong>

Previous post:

Next pos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