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义觉迷录(4)(清)雍正皇帝编纂

by admin on 九月 8, 2010 · 0 comment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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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雍正上谕吕留良怎么得罪了圣祖皇帝在天之灵,而落致戮尸枭首的下场

  上谕:我朝肇造区夏,天锡人归,列圣相承,中外景从。逮我圣祖仁皇帝,继天立极,福庇兆民,文治武功,恩施德教,超越百王,亘古罕有。此普天率土,心悦诚服。虽深山穷谷,庸夫孺子,以及凡有血气之伦,亦莫不尊亲者。讵意逆贼吕留良者,悍戾凶顽,好乱乐祸,自附明代王府仪宾之孙,追思旧国,愤懑诋讥。夫仪宾之后裔,于戚属至为疏贱,何足比数。且生于明之末季,当流寇陷北京时,吕留良年方孩童。本朝定鼎之后,伊亲被教泽,始获读书成立,于顺治年间,应试得为诸生。嗣经岁科屡试,以其浮薄之才,每居高等,盗窃虚名,夸荣乡里。是吕留良于明毫无痛痒之关,其本心何曾有高尚之节也。乃于康熙六年,因考校失利,妄为大言,弃去青衿,忽追思明代,深怨本朝,后以博学宏词荐,则诡云必死;以山林隐逸为荐,则剃发为僧。按其岁月,吕留良身为本朝诸生十余年之久矣,乃始幡然易虑,忽号为明之遗民,千古悖逆反复之人,有如是怪诞无耻,可嗤可鄙者乎?自是著邪书,立逆说,丧心病狂,肆无忌惮。其实不过卖文鬻书,营求声利,而遂敢于圣祖仁皇帝任意指斥,公然骂诅,以毫无影响之事,凭空撰造。所著诗文以及日记等类,或镌板流传,或珍藏秘密,皆人世耳目所未经,意想所未到者。朕翻阅之余,不胜惶骇震悼。盖其悖逆狂噬之词,非惟不可枚举,抑且凡为臣子者,所不忍寓之于目,不忍出之于口,不忍述之于纸笔者也。今姑就其中数条,略为宣示内外诸臣,庶天下后世共知其张,感愤之荒唐,犬吠狼嗥之忿戾。自生民以来乱臣贼子,罪恶滔天,奸诈凶顽,匪类盗名理学大儒者,未有如吕留良之可恨人也。
  【译文】
  皇上谕旨:我朝建国统一中华以来,秉受天命,人民归心。几代皇上继承大统,受到中外景仰拥护。到了我圣祖仁皇帝(康熙)的时候,继承天命而登上皇位,为亿兆人民降下了福泽,无论在文治或武功方面都取得巨大的成绩,给百姓带来恩惠和用礼义道德教化百姓,都超过了历史上所有君王,实在是自古以来罕有的圣明君主。所以整个中国的土地上,没有不心悦诚服的人。即使在穷乡僻壤的深山中,普通百姓以至小孩,以及有点血气的人,都没有不敬服皇上的。却不料逆贼吕留良这人,性情隐暴顽固,嗜好制造祸乱。自称是明代王府仪宾的族孙,怀念过去的明朝,而满怀怨恨的诋毁我朝。这仪宾的后代,从与明朝皇族的亲戚关系上来说,是非常远的,算不得什么。况且吕留良出生于明末,当李自成攻陷北京时,吕留良还不过是个小孩子。我朝建国以后,他受到我朝的哺育恩典,才得以读书成人,顺治年间参加考试,获得了秀才身份。
  以后经过多次的岁考、科考,他仗着自己小有文才,常常考得优等,才借此获得了一些虚名,以此为资本来夸耀于本乡地方。以此看来,吕留良和明朝的关系,实在毫无痛痒,而他本身的经历,也说不上有什么保持明朝遗民的高尚气节。只是到康熙六年,他因为考试失利,才狂妄地口出大言,抛弃秀才身份,忽然思念起明朝,而埋怨我朝起来。后来地方官又用“博学宏词”来推荐他到京师,他用寻死来吓人;把他作山林隐逸来推荐,他便削发去当和尚。如果按他生平岁月来算,吕留良身为本朝秀才达十几年之久,却以忽然转变思想,自称起明末遗民起来,真是自古以来悖逆反复的人,也没有他这样怪诞无耻的说法,实在是可鄙可笑之极!自此以后,他便著作荒谬的书籍,宣扬忤逆的言论,达到丧心病狂、肆无忌惮的程度。
  其实他不过是卖文卖书,追求名利罢了,而竟敢以此来对圣祖仁皇帝任意攻击,公然谩骂诅咒,用根本没有的事,凭空捏造。他所著作的诗文以及日记等,有的刻版印成书四下流传,有的则秘密保存手稿,他记述的都是世人所没听到过没见到过的,是人们所意想不到的。朕翻看他这些著作,不胜惶恐震惊。因为他这些著作当中,悖逆狂噬的言论,不但不胜枚举,而且凡是作为臣子的人,都不忍看在眼里,不忍说出口去,不忍用笔写到纸上的。现在姑且把其中几条,略略摘出来宣示给京师和各地方的各位臣子,以便天下和后世都能知道他嚣张的程度,愤慨他的荒唐,认识他犬吠狼嗥的暴戾。自从有人类以来的乱臣贼子当中,罪恶滔天,奸诈隐顽的坏人,而假冒理学大儒的,从来没有像吕留良这样可恨的人!
  【原文】
  其文集有云:“德以后,天地一变,亘古所未经”。又其行状云:“有故人死于西湖,为位以哭,坏墙裂竹,拟于西台之恸。”
  又云:“将以小庄为桃花源,为不知有汉,无论魏晋之人。”
  又云:“遂削发为僧,苟延性命。”
  又辞山林隐逸之荐,答友人书云:“有人行于途,卖饧者唱曰:破帽换糖。其人急除匿,已而唱曰:破网子换糖。复匿之。又唱曰:乱头发换糖。乃惶遽无措曰:何太相逼!留良之剃顶,亦正怕换糖者相逼耳。”
  又示诸子戒庆生辰云:“如其有重于生也,则偷息一日,一日之耻也。世有君子曰:夫,夫也,何为至今不死也。则其谬严于斧钺,又何庆之有?使以辱身苟活者为庆,将置夫年不满三十,义不顾门户,断飞首,以遂其志义者于何地也。”
  又日记内诗句云:“若论五百年间事,紫色蛙声总正传。”
  又云:“麻喇吉出城,送者填塞,饥渴易为饮食如此,观我民狼狈不知所归,可怜可痛也。”
  又云:“李雯,华亭人,甲申后入北幕,《与史道邻书》及《下江南诏》皆其笔也。中有‘六合一而泰阶平,礼乐兴而干戈息’之句,人传嗤之。”
  又云:“沈天彝为其妹求旌贞节,且云其尊公弃车先生遗命,不请有司之旌。予曰:‘尊公之识高,其命正当尊也。’弃车先生遭变后十余年,闭门不见宾客,颠毛全好,天彝忽以酒灌醉,尽髡之。醒为号痛而已。所著述将及栋,天彝尽取焚之,恐其有刺触累己也。嘻,亦异矣!”
  又祭友人云:“斯文将丧,逆天者亡,顾我逆天,死反得后。”等语。此即其梗化不臣,明目张胆,指我朝为闰统,托吠尧以自文者,皆此类也。夫吕留良食本朝之粟,履本朝之土,且身列胶庠,深被本朝之恩,何得视如仇敌,而毫无顾忌,普蜂蚁之不若乎?又文集有云:“人心恶薄日甚,即杀运所开,聊避睹闻,窃恐不免。”
  又日记云:吴三桂乞撤之语,甚有愤懑不平之气。三桂老不足虑,其下恐未必安。”
  又云:“滇中于甲寅元日寅时即王位,取四寅也。今按其时正彼中日食云。”
  又云:“董允出其新作,乃《平平凉颂》也,予不看,曰:先须改题目,去首字改颂作叹。”
  又云:“闻吴三桂死,有吴国贵者立,清遣人往讲,割云贵罢兵。”
  又云:“闻闽乱为范承谟激成,承谟亦死于闽。”
  又其行状内云:“夙兴夜寐,终日乾乾”等语。夫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吕留良于我朝食德服畴,以有其身家,育其子孙者数十年,乃不知大一统之义,平日之谓我朝皆任意指名,或曰“清”,或曰“北”,或曰“燕”,或曰“彼中”。至于与逆藩吴三桂连书之处,亦曰“清”,曰“往讲”,若本朝于逆藩为邻敌者然,何其悖乱之甚乎!且吴三桂、耿精忠乃叛逆之贼奴,人人得而诛之,吕留良于其称兵犯顺,则欣然有喜,惟恐其不成;于本朝疆域之恢复,则怅然若失,转形于嗟叹。于忠臣之殉难,则污其过失,且闻其死而快意;不顾纲常之倒置,惟以助虐迎寇为心;不顾生民之涂炭,惟以兵连祸结为幸。何吕留良处心积虑,残忍凶暴之至,此极也。且乾乾夕惕,《易经》传注,皆以为人君之事,而其子孙公然以加吕留良之身,不更肆且妄乎?
  【译文】
  他的文集里说:“自南宋恭帝德年以后,天地就来了一个变化,是自古以来没有的。”
  另外,他在一篇记述他一生事迹的行状里说:“有个故旧朋友死在西湖,他便设下这朋友的牌位,祭奠哭泣,手中拿竹酌敲打干墙壁,以至墙坏竹裂,他把这比作元朝谢翱在西台痛哭文天祥一样。”
  又说:“要把自己住的小庄园作为桃花源,作不知道有汉朝,更谈不上知道魏、晋的人。”
  又说:“遂剃去头发当了和尚,以勉强维持自己的生命。”
  他又推辞掉地方官把他当作山林隐向朝廷的荐举。他在回答友人的书信里说:“有一个人走在路上,遇见一个卖麦芽糖的吆喝:‘破帽子换糖!’那人急忙把帽子藏了起来,不一会,卖糖的又吆喝:‘破网子换糖!’他又急忙把发网去掉藏起来。一会卖糖的又吆喝:‘乱头发换糖!’那人手脚失措地说:“为什么这样逼我呀!”
  留良所以把头发剃光当和尚,正是怕换糖的逼迫我呀!”又告诉几个孩子制止他们给自己庆贺生日说:“如果有比活着更重要的事,那么苟安偷生一天,就增加一天的耻辱。世上有道德君子,称之为丈夫,为什么他不去死呢?那么他受到的侮辱比受刀斧砍杀更难受,又有什么值得庆贺?如果为受着侮辱而苟安偷生的人去庆贺生日,那么又把年龄不到三十岁,为了大义不顾家庭,不怕砍断脖子杀掉头颅,以遂自己志愿和道义的人放到什么地位去呢?”
  又在日记里写的诗句说:“如果要评论五百年以来的时事,披着紫袍的青蛙也鸣叫着自己是正统了。”
  又说:“麻喇吉(清初抚蛮荡寇将军兼广西巡抚,今译为麻勒吉)出城的时候,为他欢送饯行的人把道路填满了。转眼间,饥渴变成了饮食,百姓的态度变得竟如此之快。看他们惶惶不知何去何从的样子,真是令人可怜可痛呵!”
  又说:“李雯是华亭(今上海松江)人,甲申年(公元年)后到北军中作幕僚,《与史道邻(即史可法)书》和《下江南诏》都是他写的,其中有‘天地四方融合而天下太平,礼乐兴盛而战争平息’的句子,人们传看后都嗤之以鼻。”
  又说:“沈天彝打算向官府申报他妹子的贞节,想请求立牌坊表彰。但又说他父亲弃车先生有遗嘱不让向官府申请旌表,而犹豫不决。”
  我说:“您父亲的见识是很高的,他的遗命是应当遵守的。”弃车先生自朝代变更以后十几年,关着大门不见客,头发生长得很好。有一次天彝把他灌醉,趁机把他的头发剃去,弃车先生醒来以后,只好痛哭流涕而已。弃车先生的著作手稿堆积得快要碰着屋梁了,天彝尽数把它烧光,恐怕其中有讳碍的语言连累自己。哈哈,也是件怪事!”
  又祭吊朋友的文章里说:“读书人将要丧亡,违背天意的就得死去,而我就是违背天意的,反而死在后边”等等的话。这都是他顽固不化,不肯臣服我朝,明目张胆地攻击我朝不是正统而是闰统”依赖桀犬吠尧来作文章,都是这类东西。这个吕留良吃的本朝给的饭,生活在本朝的土地上,而且身为学校的秀才,深深受到本朝养育的恩德,为什么却把本朝看成仇故,而毫无顾忌地攻击,连蜜蜂、蚂蚁都不如呢?他的文章里又说:“人心险恶轻薄一天比一天厉害,这就开启了杀运,虽然有意躲避视听,我认为恐怕也难以避免的。”
  又说:“吴三桂曾要求清兵撤退到关外等话,很有些气愤不平的样子。虽然吴三桂已年老不足忧虑,但他的部下恐怕未必能安心。”
  又说:“吴三桂在云南,于甲寅年元旦寅时登基称帝,是取寅年、寅月、寅日、寅时四寅交会的吉利。今考查这时正是出现日蚀的凶象。”
  又说:“董允拿他的新作文章来请我指教,题目是《平平凉颂》我根本不看,说:应先把题目改一下,去掉第一个字,把颂字改成叹字。”
  又说:听说吴三桂死后,有个吴国贵族继承他的王位,清朝派去给他讲,把云南、贵州一带地域割给他,双方停战。”
  又说:“听说福建耿精忠反清暴乱,是福建总督范承谟激起来的,后来范承谟也死在福建。”
  他的一生行述里还说:“早起晚睡地勤劳,终日自强不息”等话。凡是普天下的土地,没有一块不是属于君王的,凡是生活在中境内的人,没有一个人不是君王的臣下。吕留良靠我朝恩惠和土地生活,才建立起他的家园,养育他的子孙有好几十年,可是却不懂得中华大统一的道理,平常称呼我朝任意指名,或叫“清”,或叫 “北”,或叫“燕”,或叫“那边”。至于遇到本朝和叛逆的藩王吴三桂连写的地方,也称作“清”称“往讲”,好像本朝和逆藩是相邻的敌国一样,真是违背道理到极点了!况且吴三桂、耿精忠乃是叛逆的贼臣,人人都想捉而杀之,而吕留良对他们兴兵叛乱则十分高兴,惟恐他们失败;对于本朝收复了疆土,便惆怅得好像失去了什么,愁眉苦脸地叹息。对于殉难的忠臣,便去污蔑他们的过失,并且因听到他们死亡而心中高兴;不顾纲常伦理的颠倒,惟以助纣为虐,迎合叛贼为心愿;不顾天下百姓生灵涂炭,只希望天下大乱打起仗来就好。怎么这个吕留良存心思虑,残忍凶暴到了这种地步。况且表示日夜勤劳的“乾乾夕惕”这句成语,在《易经》的注解中,都解释为指君王治理天下的勤劳,而吕留良的子孙,却把这句话公然用到吕留良身上,这不更是放肆和狂妄吗?
  【原文】
  又云:“永历帝被执时,满汉皆倾心,东宫勒马前行,以鞭梢东指,则东边满汉兵皆跪,西指则西跪。弑之日,天地晦霾,日月失光,百里之内,凡关壮缪庙皆被雷击”等语。
  查伪永历朱由榔本窍立于流寇之中,在云贵广西等处,其众自相攻剽劫夺,贻害民生,后兵败逃窜缅甸。顺治十八年,定西将军爱星阿领兵追至缅城,先遣人传谕缅酋,令执送朱由榔,否则军临城下,后悔无及。大军随至城下,缅人震惧,遂执朱由榔献军前,杀伪侯王维恭等一百余人,于是全获朱由榔眷属以归。此永历之实迹,乃中外人所共知者。朱由榔穷蹙无归,为我朝满汉大兵所共擒,岂有擒寇贼之人,转于其马前行跪之理乎?其时之汉人兵丁,亦耻而不为之事,况于满人乎!此等瞽说,荒唐鄙谬,无中生有,不知何自而来也。至云关壮缪庙皆被雷击,尤为荒诞之甚。朱由榔之死,实系上天诛殛,而人力岂能强为耶!关圣帝君与雷神皆为奉天司命之正神,何以有凡关庙皆被雷击之事?于理亦甚为不顺。
  且本朝用兵以来,事事皆仰荷上天眷佑之恩,百神呵护之德。即如我兵之守永兴也,士卒不过千人,贼以重兵相攻,势甚危急,蒙真武之神,显化神兵,布满岩谷,狂寇寒心褫魄,众遂溃逃而散。此有御制碑文,详纪其事者。其克复云南城也,则有金马飞腾之兆,而逆寇即日荡平。此皆见之志乘,万目共睹之事,天下所共知者,然此不过举一二事而言,其它不可枚举,吕留良独闻之乎?总之,逆贼吕留良,于本朝应有征应之事迹,则概为隐匿而不书,而专以造作妖诬,欲快其私愤。伊之妄诞伎俩,能逆天乎?
  【译文】又说:“南明的永历帝被擒获的时候,满汉官兵都对他十分景仰,东宫太子骑在马上前行,用鞭梢往东一指,东边的满汉兵都跪下去,往西一指,西边的满汉兵也都跪下去。杀朱由榔那天,天地阴暗,日月无光,一百里以内,凡是关帝庙都遭受雷击”等话。考查朱由榔经历,他是在李自成占领北京后,在南方乘机自立为王的,盘踞于云南、贵州、广西等地,他们那一伙人内部,互相攻打抢夺,为害百姓,后来兵败逃窜到缅甸。顺治十八年(公元)时,定西将军爱星阿领兵追到缅甸,先派人传告缅甸国王,命令他把朱由榔擒送到兵营,否则就要兵临城下,那时后悔也来不及了。我朝大兵随着便到了缅京城下。缅甸人大为惊惧,便把朱由榔缚住,献到大营,又杀了朱由榔部下的侯爵王维恭等一百多人。于是我军便把朱由榔和他的家属全部擒获班师回国,这是南明永历王朝结局的事实,是中外人士都知道的。朱由榔急迫到无地可去的地步,而被我朝满汉大兵擒获,岂有擒贼的人,反而在贼人马前跪下的道理呢?当时的汉人兵丁也不会干这种羞耻的事,何况潢洲兵丁!这种瞎话,实在是荒唐浅鄙,无中生有,真不知是从哪里传来的。至于说关帝庙都被雷击,尤其荒唐得很。
  朱由榔之死,实际上是上天注定了他必然要被杀,这不是人力所能强行去做的。关圣大帝和雷神,都是奉天帝命令掌管职责的正神,怎么能有凡是关帝庙都被雷击的事,这在道理上也讲不通。况且本朝自从兴兵来,事事都得到上天的保佑的恩惠,一切神灵都对我朝有袒护的恩德。比如我兵保卫永兴县城时,只有守兵不过一千人,而贼兵有重兵来攻,形势十分危急,这时受到真武大帝的显灵,点化出了无数神兵,布满山谷,使贼寇心寒魄散,遂即纷纷溃逃。有皇上亲自写的御制碑文,详细地记述了这事。又有克复云南省城时,则有金马飞腾的吉兆。而贼寇当天就被荡平了,这事都记载在志书里面,是万人亲眼所见,天下人都知道的事实。但这也不过是略举出一二件事作例子来说,其它的事多得无法枚举,难道只有吕留良一个人没有听到过吗?
  总之逆贼吕留良,对于本朝的一切祥瑞征兆的事,一概隐藏而不记,而专门在书上传播那些谣言和攻击的话,打算发泄他的私愤。他这种荒诞和狂妄的伎俩,难道能逆转天运吗?
  【原文】
  又文集内云:“今日之穷,为羲皇以来所仅见”等语。夫明末之时,朝廷失败,贪虐公行,横征暴敛,民不聊生,至于流寇肆毒,疆场日蹙,每发糜饷数百万,悉皆出于民力,乃斯民极穷之时也。我朝扫靖寇氛,与民休养,于是明代之穷民,咸有更生之庆。吕留良岂毫无耳目,乃丧心昧理,颠倒其说,转言今日之民穷乎?况逮我圣祖皇帝爱育黎元,海内殷庶,黄童白叟,不见兵革,蠲租减赋之政,史不胜书。民何由而穷,至为羲皇以来仅见之穷乎?试问之吕留良,如我圣祖皇帝六十余年,久道化成,休养生息,物阜民安,内外升平,兆民乐业,即自羲后以来,史册所纪屈指而数。蒙上天之眷佑,可以比并我朝之盛者,果可多得乎?而乃云:“羲皇以来未有之穷”,不太甚乎?即如吕留良怀不逞之心,动云万金结客,而其刊刻我朝时文,货卖牟利,富仍不赀。观其日记所载米盐琐碎,算及粪壤,营营求财之心,惟日不足,尚得谓之穷乎?又日记内云:“四月末京中起怪风三日,其色大红,著人面皆红。”
  又云:“石门镇堰桥水忽立二丈许,舟中芦席,有飞至南高桥,复还原舟者。”
  又云:“有大星如碗,后有细星随之,如彗。”
  又云:“十二月二十九日夜雨甚大,然大电,随发震雷,甚响而长,不知明年作何运数耳。”
  又云:“初五日午后,日光磨荡,有黑日如斗状。”
  又云:“日有三枚,日旁有一差小者,色白不甚动;白日旁又一小者,色赤而动甚。”
  又云:“河南郏县有凤至,百鸟朝会数日。有二赤鸟,长丈许,以身蔽凤,凤身五色陆离,鸣如箫韶。邑人怪之,驱牛厌胜,牛俱股栗不前。路上死鸟甚众。又有死金色鲤,狼藉地上。时予作《凤砚铭》云:‘德未尝衰,尔或不来,善以道鸣,必圣人生。’而忽闻此,又一异也”等语。凡此毫无影响,妄捏怪诞之记载甚多。总由其逆意中幸灾乐祸,但以捏造妄幻,惑心观听为事。其荒诞不经,皆不顾也。夫灾亦古所时有,上天垂象,原以儆戒人君,令其修省进德,未有事不实而可以为鉴者也。若如吕留良之记载,一一皆虚,天地间未有之事,何以示儆于将来?假使传诸后世,以捏影捕风之语,或信为实有之事,必以从前太平盛世,尚有如此非常奇怪灾异,倘遇日月星辰水旱之变,必轻忽为无关于治乱,而漫不经心,其所以启后世人君之怠玩者,其罪不可胜数矣。
  【译文】
  又如他的文集里说:“今天百姓的穷困,是自上古羲皇以来所仅能见到的”等话。自明末的时候,朝廷政治腐败,贪污枉法公开盛行,横征暴敛,民不聊生。以致引起流寇猖狂,战场形势日益紧迫。每年都要花费军饷几百万两银子,这都是从百姓手中搜刮得来,这时才是百姓极其穷困的时候。我朝扫清了流寇,使百姓得到休养生息。于是明代的穷苦百姓,才都得到更生的喜庆。吕留良怎么没有一点眼见耳闻,以至于这样丧心昧理,颠倒黑白,反说今天的百姓穷苦呢?况且到我朝圣祖康熙皇帝,十分爱护黎民百姓,国内殷实富庶,从黄毛小童到白发老翁,一辈子没遇到战乱,又有减免租税的政策,史书都记载不下了,百姓又能因为什么而穷困,甚至被说成自上古羲皇以来绝无仅有的穷困时代!试问吕留良,像我朝圣祖在位六十多年,成功地用道德教化百姓,使他们得以休养生息,物产丰收人民安乐,国内外一派太平景象,万民安居乐业,这种情况就是自上古以来,记载在史册上的,也是屈指可数。受到上天的关怀保佑,能够和我朝这样兴盛的时代,难道能有很多吗?而他却说成是自上古以来从没有过的穷困时代”
  这不是太过分吗?即使像吕留良这样心怀叛逆的人,动不动的可拿出万金来交给客人,而且他刻印我朝时文,贩卖牟利,赚了不少钱还不满足。看他日记里记的柴米油盐的生活琐事,连粪肥都计算了,营营追求财物的心,一天也没有满足,这还能说得上穷吗?他的日记里又说:“四月末,京师里起怪风三天,其颜色大红,吹到人脸上,脸都变红了。”
  又说:“石门镇的堰桥,河水忽然涌起二丈多高,船里的芦席,有被风吹刮到南高桥,又吹回原来的船上的。”
  又说:“有个大星像碗一样大,后边又有一些小星跟随着,好似彗星一样。”
  又说:“十二月二十九日,夜里下了大雨,巨大的电火闪耀,随之响起雷霆,声音响得很大而且很长,不知道明年又有什么气运出现。”
  又说:“初五日午后,太阳光摇荡不定,有一个黑色太阳,像斗一样大小。”
  又说:“出现了三枚太阳,太阳旁边有一个略小的太阳,颜色白而不怎么动,白日旁边又有一个更小的太阳,颜色红而动荡得很。”
  又说:“河南郏县有凤凰出现,百鸟都来朝见凤凰,一连聚会好几天,有二个红赤色的鸟,身长一丈多,用身体遮蔽着凤凰,凤凰羽毛五彩陆离,叫声和箫管的乐曲一样。当地人十分奇怪,赶了牛群去驱邪,牛都战栗不敢前行。路上死鸟很多。又有死金色鲤鱼,散乱的躺在地上。当时我正在作一首《凤砚铭》说:‘道德并没衰败,你可能不会来,在道路上鸣叫,一定有圣人降生。’这时忽然听说这件事,又是一件奇异的事”等等。凡是这种毫无根据,胡乱捏造怪异荒诞的记载很多。总是因为他叛逆的心里藏着很多幸灾乐祸的想法,所以专门去捏造一些荒唐古怪的事,去蛊惑人们的视听。而从来不管它如何荒诞不经。至于灾异的出现,古时候也就有,这是上天降下的一些迹象,来警告劝戒人间的君主,让他反省过错增强道德,但还没有过事情不确实而可以作借鉴的先例。
  比如吕留良的记载,都是虚假不实,天地间根本没这件事,又怎能让人警戒将来呢?假如把这些虚假的记载流传给后世,把捕风捉影的话,当成实有的事,一定会使人觉得以前太平盛世的时候,也会有这些奇怪的灾异。如果遇上日月星辰、水灾、旱灾的变化,必然会不重视,以为与国家的治乱没有什么关系,因而漫不经心,这样便引致以后的君王对灾异不重视,那他的罪行真是数也数不清的了。
  【原文】
  又日记云:“康熙甚吝,吴中顾云者,写真甚精,供奉内廷,不许其遍游公侯之门。一日入朝,仓遽用旧服。康熙曰:‘此要银子也。’荐之一王子,王子送元宝二百两及缎,康熙收之。临行辞,康熙只予二十四两而已”等语。不但岂有此事,而怪诞悖乱,何至于此极也。吕留良以此诬诋圣德。夫韩昭侯藏蔽裤曰:“欲待有功者。”
  史册相传,以为美谈。今一写真之人,即圣祖仁皇帝不轻加厚赐,亦圣主慎重赏赉之盛德耳。而吕留良捏此浮言,讥为吝惜财物乎?圣祖仁皇帝在位六十一年,除水旱赈恤外,特恩蠲免钱粮,不下数百万万,此天下臣民所共知,岂吝主所能为者?吕留良独无耳目乎!忍心害理,可谓极矣。且吕留良谊属臣民,而慢称康熙,其悖逆无状,何太甚矣。即此数条,猖狂悖乱,已极放言横逆之罪,况其它太甚之词,尤足令人痛心疾首,不共戴天。
  夫吕留良生于浙省人文之乡,读书学问,初非曾静山野穷僻,冥顽无知者比。且曾静只讥及于朕躬,而吕留良则上诬圣祖皇考之盛德;曾静之谤讪,由于误听流言,而吕留良则自出胸臆,造作妖妄。况曾静谬执中国夷狄之见,胸中妄起疑团,若不读吕留良之书,不见吕留良之议论蜂起,快心满意,亦必有所顾忌。而不敢见之文辞。是吕留良之罪大恶极,诚有较曾静更为倍甚者也。朕向来谓浙省风俗浇漓,人怀不逞,如汪景祺、查嗣庭之流,皆以谤讪悖逆,自伏其辜,皆吕留良之遗害也。
  甚至民间氓庶,亦喜造言生事。如雍正四年内,有海宁、平湖阖城屠戮之谣。此时惊疑相煽,逃避流离者有之。此皆吕留良一人为之倡导于前,是以举乡从风而靡也。盖浙江士人等,习见吕留良之恣为狂吠,坐致盛名,兼拥厚赀,曾无纤芥之患得婴其身。是以转相推服,转相慕效,多被愚迷而不知也。甚至地方官吏,怵其声热之嚣凌,党徒之众盛,皆须加意周旋,优礼矜式,以沽重儒之誉。如近日总督李卫,为大臣中公正刚直之人,亦于到任之时,循沿往例,不得不为之赠送祠堂匾额,况他人乎?此其陷溺人心,浊乱世俗,害已不可胜言矣。数年以来,朕因浙省人心风俗之害,可忧者甚大,早夜筹划,仁育义正,备极化导整顿之苦心,近始渐为转移,日归于正。若使少为悠忽,不亟加整顿,则吕留良之邪说诬民者,必致充塞胶固于人心而不可解,而天经地义之大闲,泯灭沦弃,几使人人为无父无君之人矣。吕留良之为祸浙省者,不知何所底止耶!今日天道昭然,逆贼恶贯时至,令其奸诈阴险尽情败露,则不容不明正其罪,以维持世教,彰明国法者也。且吕留良动以理学自居,谓已身上续周、程、张、朱之道统。夫周、程、张、朱世之大儒,岂有以无父无君为其道,以乱臣贼子为其学者乎?此其狎侮圣儒之教,败坏士人之心,真名教中大罪魁也。而庸流下愚,不能灼知其心迹行藏,乃以一不解天经地义之匪类,犹且群我以道学推之,则斯文扫地矣。即吕留良自撰之文亦云:“逆天者亡。”
  又曰:“顾我逆天,死反得后。”明知逆天之罪大,而必欲悍然蹈之,死而不悔,不知古今以来,天地间乖戾悍暴之气,何独钟于吕留良也。
  【译文】
  他的日记里又说:“康熙十分吝啬,苏州有个顾云,为人画像十分精美,在皇宫充当绘画供奉的职务,不许他随便到公侯贵族家中给人画画。有一天他去朝见皇帝,匆忙之间穿的是旧衣服。康熙说:‘这是想要银钱的。’便介绍他去一位王子家画像,这王子送来元宝二百两和一些绸缎,康熙收了这些东西。后来顾云辞别康熙回家,康熙只给了顾二十四两银子而已”等话。这事纯属子虚乌有,而且编造十分荒诞悖理,可以说是达到了极点了。吕留良是用这来故意诽谤圣祖皇帝。战国时的韩昭侯收藏一条旧裤子,说:“打算用这奖赏立功的人。”
  史书上记载下来,以为是一件美谈。现在不过是一个画像的画师,即使圣祖仁皇帝不轻易给他丰厚的赏赐,也表现出圣祖对奖赏抱着十分慎重的态度,也是一种道德修养的表现。而吕留良捏造这种谣言,讥讽为圣祖吝惜财物!圣祖仁皇帝在位六十一年,除了对水旱灾进行赈恤以外,特别降恩豁免百姓交税的钱粮,不下数百万万两银子。这是天下臣民都知道的事,岂是吝啬的主子所能办到的吗?难道只有吕留良没有长眼睛、耳朵吗?他忍心歪曲事理,真是达到极点了。况且吕留良从伦理上说是我朝的臣民,却傲慢得直呼皇上为康熙,他这种狂悖忤逆的形状,也太过分了吧!就拿以上几条来说,他的猖狂悖逆已达到胡言攻击的罪行的极点,何况还有其他很多过头的言词,尤其令人痛心疾首不忍说出,我们与他的仇恨真是不共戴天了!
  这个吕留良,生在浙江人文荟萃的地方,读书学问,不像曾静生长在深山穷乡的地方,愚昧无知难以相比。而且曾静只讥讽到朕一个人,而吕留良则更进一步诬蔑到圣祖仁皇帝的盛大道德;曾静的诽谤,是由于错误相信了流言诽语;而吕留良的攻击,则完全出自他心中,造作妖言迷惑视听。况且曾静错误地固执着汉族与少数民族的偏见,心中妄起疑问,如果不读吕留良的书,不见吕留良的一连串的议论,虽觉得快心畅意,也必然会有所顾忌,不敢公然写成文词。所以吕留良的罪大恶极,实是比曾静要大上好多倍的了。
  朕向来认为浙江省的风俗不够敦厚,人心难测,比如汪景祺、查嗣庭等人,都是因为诽谤悖逆,自是罪有应得,也都是吕留良遗毒所害的例子。至于民间百姓,也喜欢造谣生事,比如雍正四年时,有海宁、平湖要全城屠杀的谣言,那时百姓便相信谣言,互相煽动,引起百姓逃亡流离的事。这都是吕留良一个人倡导在前,才造成地方人士纷纷盲从的。因为浙江的读书人,见到吕留良在文章中恣意狂吠攻击,反而享受盛名,并且十分富有,却没有受到一点损害降临到他身上。所以辗转推崇他,互相仿效他,而大都被他迷惑愚弄而还不知道。甚至地方官吏也害怕他的声势嚣张,忌惮他的党徒众多,都得对他们留意应酬,加以优厚礼节,以博得一个尊重儒士的好名声。
  比如最近上任的总督李卫,是大臣里公正刚直的一个,他在到任以后,也不得不根据过去惯例,向吕留良的祠堂赠送匾额,何况其他的人呢?由此可见吕留良影响人心,扰乱人间风俗,其毒害已经说不胜说了。几年以来,朕因为浙江人心风俗十分有害,给以很大的担忧,朝夕思考筹划,设法教导他们懂得仁义,用尽了开导整顿的苦心,最近几年才略略有点起色,一天比一天正常起来。如果稍微有点疏忽,不尽力整顿,那么吕留良的异端邪说蛊惑人心,必然如胶漆一样充塞到人心中,牢固粘结便没法解救了。从而使天经地义的大道理,也泯灭废弃,差不多会使人沦落到无父无君的地步上去了。这样吕留良给浙江省带来的祸害,真不知要到什么程度才能停止呀!
  今天天道昭然,贼人已经到了恶贯满盈的时候,使他的奸诈阴险面貌尽情败露出来,那么就不能不依法制裁他的罪行,以维持世上风俗教化,申明国法了。而且吕留良以理学大家自居,说自己是继承了周敦颐、程颢、程颐、张载、朱熹的哲学正统。周、程、张、朱,是历史上的大儒,岂能用以无父无君来作为他们的主张,用推崇乱臣贼子来作为他们的学说呢?吕留良这种狎弄侮慢圣人的儒教,败坏读书人的心术,真可谓名教中的罪魁祸首了。而一些平庸愚昧的人,看不透他包藏的祸心,便把一个不懂得天经地义道理的匪人,一哄而起地推誉他为道学大家,真把读书人的脸面都丢失尽了。就是吕留良本人的著作中也说过:“逆天者亡。”
  又说:“我虽然逆天,死反得在后。”明知违反天道的罪行是很大的,而却不顾一切地去走这条路,死不悔改,真不知从古到今以来,天地间一切乖戾凶暴之气,为什么都集中到吕留良的身上了。
  【原文】
  朕即位以来,实不知吕留良有何著述之事,而其恶贯满盈,人神共愤,天地不容,致有曾静上书总督岳钟琪之举,曲折发露,以著吕留良之凶顽。而吕留良之子如吕葆中者,曾应举成名,蒙恩拔置鼎甲,仕列清华。其余子孙多游庠序,乃不即毁板焚书,以灭其迹。且吕葆中既已身叨仕籍,而犹世恶相承,并未洗心涤虑,前此一念和尚谋叛之案,党羽连及吕葆中,其时逆迹早已彰著,蒙圣祖皇帝如天之仁,免其究问,而吕葆中遂忧惧以死。
  就常情而论,吕葆中之兄弟子孙,遇如此之惊危险祸,且荷蒙圣祖皇帝如此之高厚洪恩,自当感激悔悟,共思掩覆前非,以为幸逃诛殛之计。岂料冥顽悍鸷,习与性成,仍复抱守遗编,深藏笥箧。此固吕留良以逆乱为其家传,故吕葆中等逆竖昏愚,罔知警惕;而实乃天道昭然,不容少昧,如有鬼神驱遣,使逆贼之阴谋彻底呈现于今日。逆贼之遗毒,不致漏网于天诛也。前此曾静逆书,朕所以一一剖白者。缘朕即位以来,深知外间逆党甚众,自然散布讹言,惑乱人心志。其所以诋惟朕之一身者,朕可以己意自为判定归结。若如吕留良之罪大恶极,获罪于圣祖在天之灵者,至深至重,即凡天下庸夫孺子,少有一线良心之人知此,亦无不切齿而竖发,不欲与之戴履天地,此亦朕为臣子者情理之所必然。兹特降谕旨,将诸条略为宣示,其逆贼吕留良及其子孙嫡亲弟兄子侄,应照何定律治罪之处?著九卿翰詹科道会议,直省督抚、提督、两司,秉公各抒己见,详核定议具奏。
  【译文】
  朕自登上皇位以后,实在不知道吕留良都著作了些什么。而由于他恶贯满盈,人神共愤,天地也不容他存在,所以才有曾静上书总督岳钟琪这件事的发生,才被曲折地揭露出来,现出了吕留良的凶顽面目。而吕留良的儿子,比如吕葆中这人,曾经应科举中进士,又蒙皇恩名列鼎甲,授给翰林院官职。其余的子孙也有很多进学当秀才的,就这样还不立即把吕留良的著作和印书的木版烧掉,以灭去遗迹。而且吕葆中既然已经做官,还要继承他父亲的罪恶思想,并没有洗心革面从新做人。前一段时间发生的一念和尚造反案件,其党羽便牵连到吕葆中,那时他的逆迹就已经揭露出来了,蒙圣祖皇帝心怀上天的仁德,免去对他的拿问治罪,但吕葆中却因此恐惧而死。
  如果按一般常情来说,吕葆中的兄弟子孙,遇到这次惊扰危险的灾祸,并蒙圣祖皇帝高恩厚泽不加治罪以后,自然应当感激皇恩,幡然悔悟,大家应设法改正前辈的过错,以求逃避后代被诛戮的危险才是。谁知他们顽固凶悍,已经成性,仍然死抱着吕留良的著述不放,把这些逆书深藏在箱柜里面。这就是吕留良将逆乱作为传家宝,所以吕葆中等叛逆后代,愚昧昏庸,不知道一点警惕;其实这是上天的英明洞察,不允许有一点隐藏,好像有神鬼驱使的一样,终久使逆贼的阴谋彻底灏暴露于今天,使逆贼吕留良的遗毒,不致于漏网而逃脱上天对他的惩罚。
  以前对于曾静逆书一案,朕所以对他一一剖白清楚的原因,是因为自朕即位以来,深知外边逆贼党羽还很不少,自然还要散布流言蜚语,蛊惑扰乱人的思想。他所诋毁的只是朕一个人的,朕可以用我自己的主意来判定案件的处理。如果像吕留良这样罪大恶极,得罪了圣祖皇帝在天之灵,其罪就实在至深至重。即使是普天下的平民百姓和孩童,稍有一点良心的人知道这事,也会无不切齿痛恨,怒发冲冠,不愿和他共同生活在一个天地。朕若为臣子,也必然会有同样的心理。现在特降下旨意,把各条叛逆言论略加宣示。至于逆贼吕留良和他的嫡系子孙,亲兄弟子侄,应当按照哪一条法律定罪?命令九卿和翰林院、詹事府、有关科、道人员开会商议,直隶省总督,巡抚、提督、两司的官员,也要秉公议论,各抒己见,详细核定他们的罪行,奏报上来。

  曾静供词二条

  【原文】
  一、我是怎样受吕留良思想毒害,而成为弥天重犯的?

  曾静供:弥天重犯生于楚边,身未到过大都,目未接见文人,见闻固陋,胸次尤狭,只有一点迂腐好古好义之心,时存于中而不可泯。加以吕留良之文评,盛行于世,文章举子家,多以伊所论之文为程法,所说之义为定义,而其所讥诋本朝处,又假托《春秋》之义,以寄其说于孔子口中,所以不得不令愚人信其实。弥天重犯心下虽不知本朝得统来历,与列圣相承功德,然生圣祖皇帝之朝,赖圣祖皇帝之恩,自祖父以来,无干戈之扰,无苛政之苦,休养生息,以乐以利,大是安业顺化,胸中原无此说。无奈吕留良将此义发得惊异,且以为说出于孔子。弥天重犯虽不识吕留良如何人,焉有不信孔子?且浅陋无知,胸中实别寻个义理解脱不出,因妄自揣量,以为士人读书,无事不当以孔子为法,岂有当前一个这样大的名义全不照管,竟将孔子一部《春秋》囫囵吞下去,如何使得。所以抱此疑团,陷身大逆而莫救。
  直到今日想来,当时之所以别寻个义理解脱不出者,只为心中不知本朝龙兴之原,与列圣递承之绩,所以为一部《春秋》缚束。若晓得这两个缘故,本朝名正言顺,大义亭亭,关《春秋》所摈甚事,与管仲所攘何涉,又何至为彼说所拘局。弥天重犯今日之所以切齿痛恨于吕留良者,为伊生于明末之季,身处江浙人文之区。于本朝功绩岂有不知,以伊之聪明才性,本朝如此亭亭大义,岂看不出,即托身于儒林,合该早将斯义表白于天下,使天下读书士子,晓然知本朝大功大德,名正言顺,尊之亲之,而勿致疑于孔子《春秋》之说。此方是吕留良当身之正义,如何反将此正大义理隐蔽,不见宣发,竟支吾旁引《春秋》之义,以抵当本朝。
  既背经文之旨,复乖当身之义,且流说于士林,遗累于国家。今日士子之从事举业文字,晓得他的说话者,胸中未尝不染其恶。但所知有浅深,是以受病有轻重,求其能卓然自信,知吕留良之说为非,而复解脱得一部春秋之义,与本朝丝毫无碍者实少。盖人纵晓得本朝功德之隆,治业之盛,远驾汉唐,而直接三代,与圣人之生,原无分于东西;然终不能去吕留良之说。而紧抱一部《春秋》义旨,在言下不是说坏本朝不是圣人,定会诽谤孔子错作《春秋》,此弥天重犯前在长沙两次亲供,解说此义。
  【译文】
  曾静供词:弥天重罪的犯人曾静,生长在湖南的偏辟边地,从没有到过大城市,眼睛没有接触过什么有学问的文人。所以见闻固然十分浅陋,肚里的知识更为狭小,只有一点陈腐的好古好义的心,时常存在心中去不掉。再加上吕留良批评编选的文章,盛行于世上,凡打算举科举的读书人,大都把他评论的文章当成样板,把他所说的道理当成定义。而他讽刺诋毁本朝的地方,又假托是《春秋》中的大道理,把他自己的学说借孔子的嘴里讲出来,所以不能不让一些愚昧无知的人相信了他的话。犯下弥天大罪的我,虽然不知道本朝创业的历史,和以前几代圣主相承袭下来的功德,然而我生在圣祖皇帝在位年间,受到圣祖皇帝的恩惠,从祖父那一代以来,没有遇到战争的扰乱,没有残酷压迫的苛政,休养生息,生活快乐富足,确实老老实实安居乐业,心中原本没有裁垂忠斓南敕āT跄温懒袅及选笆ト恕钡牡览斫驳檬止忠欤⑶医馐统墒强鬃拥墓鄣恪?BR>  犯了弥天大罪的我,虽然不知道吕留良是什么人,但怎能不相信孔子呢?况且我浅陋无知,心里又想不出别的道理,从吕留良的观点里解脱出来。因此便胡乱揣摸,以为作为一个读书人,无论什么事都应当按孔子讲的作为标准,怎能有对当前这么大的一个名义,完全不去联系,竟把一部《春秋》囫囵吞枣一样吞下去,这怎么可以呢?所以我心中抱有这么疑团,以致于相信了吕留良的话,陷入叛逆思想的泥坑而难以自拔。直到今天仔细想起来,所以当时想不出别的道理来解释,从吕留良的观点中解脱出来,原因在于不知道本朝创业的根源,和列圣继承开拓事业的功绩,所以被一部《春秋》缚束了思想。
  如果晓得了这两个缘故,便懂得本朝统一天下是名正言顺,堂堂正正合乎义理,又和《春秋》所弃的事有什么关系,又和管仲所排斥的事有什么牵涉,又怎么能受他的说法所局限呢?我这个犯了弥天大罪的人,今天所以对吕留良切齿痛恨的原因,是因为他出生在明末的时候,居住在江浙文化发达的地区,对本朝创立的业绩岂能一点也不知?拿他的聪明的文才来说,本朝堂堂正正的大义,岂能看不出来?他既然身列儒士之中,就应该尽早把这些道理向世人讲解明白,使天下的读书人,都晓得本朝的大功大德,建国的名正言顺,而对本朝尊敬之亲近之,而不致怀疑孔子关于《春秋》主旨的说法。这才是吕留良本人应做的正经事,为什么他反而把这个义理隐蔽起来,不见他讲解,竟然支支吾吾曲解一些《春秋》里的话的,用来攻击本朝。既违背了《春秋》经文的原意,又违背了作为一个读书人应有的道义,并且流毒士林,遗害国家。
  现在的读书人做着应科举学写八股文的事业,晓得他的说法的人,心中没有不受他错误说法所影响的。但是认识有深有浅,所以受其毒害也有轻重。而自己能做到卓然有主见,知道吕留良说法错误,并能真正理解《春秋》的主旨意义的,对本朝没有一点违碍的人,确实是非常少的。因为人们即使晓得本朝功绩的巨大,事业的兴盛,远较汉唐为高,而且直可以和三代比美,以及圣人的降生,是不限于地域西东的;但终究也不能完全摆脱吕留良的影响。而紧抱着一部《春秋》的义旨不放,在讲解时,若不贬损本朝不是圣人,就一定会诽谤孔子错作了《春秋》。这是我这个犯了弥天大罪的人,在长沙时两次亲自口供时解说的道理。
  【原文】
  到今日思来,实是皇天眷佑我朝,知得我朝正义正名,久为逆说掩蔽于士庶人之胸,所以假弥天重犯之口,曲折阐发此义,使天下万世共尊共亲,无毫发遗玷于我朝之圣德神功,故必如弥天重犯之身亲经历,方晓得此义。
  从前错误,实由于无知,而过信吕留良之说所致,今得圣谕开示,复就伊荒唐鄙谬,无中生有的说话思之,并考吕留良的时地与其学问心术,知得彼非不知而看错,实出于有意以诋诬也。所以于本朝一切实有征应之事迹,则概为隐匿而不书,而专以捏造妄幻惑人观听为事,全不知食本朝之粟,履本朝之土,食德服畴,以有其身家,育其子孙者数十年,皇恩之当报,而竟无顾忌,相视如仇敌。今观其说话,全是以张佞利之口,逞其忿戾凶顽之习,而复七为藏奸隐诈,假托圣贤之说,盗名理学大儒,以欺世而惑人。自古以来乱臣贼子,包藏祸心,诱变士子,陷害良民者,未有如吕留良可痛可恨之甚也。然在重犯因过信吕留良逆说,与误听谣言,而身陷极恶大罪以来,每清夜自思,心虽无恶,罪实难解。
  即令自家判断,亦寻出路不著,况圣天子一日万机焉,能烛照心肝,洞悉民隐,知得无知误听,本心无恶而钦恤之?足以屡蒙皇上如天之仁,颁旨宽宥,自家心正觉得皇恩虽然好生,当身罪过重大,恐难得其生路解脱也。今蒙圣谕剖判吕留良罪案,复取弥天重犯罪案比较,此时在弥天重犯只有惶恐战粟,死生待命之下而已。又焉敢摇唇张口,指他人所犯之大小,诉自己罪恶之轻重!特以尧舜在上,无不达之民隐,圣谕所颁,原得许直供陈奏,而今日所供者,又皆在谕旨包涵遍覆之内,是以敢于冒死直供。且以弥天重犯如此极恶重罪,尚得容许自供自解,可以知我皇上宸衷虚明广大,直同天体,不惟为亘古首出之圣君,然即此一事,亦属亘古未有之奇典。弥天重犯当此盛会,又何敢隐忍回曲,而不直供其所以然。
  【译文】
  到今天我仔细想来,实在是上天保佑我朝,知道我朝立国名正言顺,却被歪曲为谬说而长期地藏匿在读书人的心中,所以借我这个犯了弥天大罪的人的嘴,曲折地说明了这个义理,而使天下百姓万代共尊共亲本朝,没有一丝一毫来玷污我朝的圣德神功。所以必须像我这个弥天大罪的犯人亲身经历,才能晓得这个义理。从前所犯错误,实在是由于无知,错误相信吕留良的说法所致。如今得到皇上圣谕加以开导,又对照吕留良那些荒唐鄙谬、无中生有的说法仔细思考,并考察吕留良身处的时间、地点和他的心术,才认识到吕留良不是因为糊涂而把事情看错,实是由于他有目的地进行诋毁和攻击。
  所以他对本朝一切受到上天垂降祥瑞的事迹,则一概隐藏不加记载,而专门捏造一些蛊惑人心的事;完全不知道吃本朝的粮食,脚踏本朝的土地,受本朝养育的恩德,才有他的家庭和身体,并繁育他的子孙达几十年之久。皇上的恩惠,他是应报答的,然而他却毫无顾忌,把本朝看成仇敌。现在看他所说的话,全是用欺骗诡辩的口吻,来发泄他凶暴顽固的本性,而又巧藏狡诈,假托是圣贤的话,假冒理学大儒的名声,以欺骗诱惑世上的人。自古以来的乱臣贼子,肚里包藏祸心,引诱读书人,陷害良民百姓的,没有比吕留良更令人痛恨的了。
  然而犯下弥天大罪的我,因为过分相信吕留良的悖逆邪说,误听谣言,而使我身陷入极大的罪恶深渊以来,每到深夜人静时自己反复思考,虽然我心中没有恶念,但所犯的罪实在不可推卸。即使让我自己去判断这个案件,也觉得自己毫无出路可走。何况皇上日理万机,岂有时间去看透一个小民的心肝,洞察其内情,知道是由于无知而误听误信,而其本心无意为恶,而加以下旨宽赦呢?所以屡次蒙受皇上像上天一样仁爱百姓,降旨宽大处理,自己心中觉得皇恩虽然有好生之德,但本身罪过重大,恐怕是很难有生路而解脱出来的。如今又蒙皇上圣旨分析吕留良罪行一案,和犯弥天大罪的我所犯的罪行加以比较,此时在我这个弥天大罪的犯人心中,只有惶恐战栗,生死只有等待命运罢了。又怎敢摇唇鼓舌,议论别人所犯罪行的大小,诉说自己罪行的轻重呢!
  现在特因上有尧舜一样的圣明君主,没有不洞察民间隐私的地方,圣上的旨意发下,又允许如实地陈奏;况且今天想供出的事,又都在皇上圣旨包涵的范围以内,所以敢斗胆冒死如实招供。而且以犯人我犯下了如此重大的罪行,皇上还容许我自己招供自己辩解,由此可见我皇上心胸虚怀广大,真和天地一样高大,不仅是自古以来第一圣明的君主,仅就这一案件来说,也是自古以来没有过的奇特恩典。所以犯了弥天大罪的我遇到这样美好的机会,又怎敢隐忍逃避,而不直接了当的招供出犯罪的始末呢?
  【原文】
  因是思得吕留良之著说纪载,是有心为恶,而假托于善,以掩其恶。弥天重犯之狂举上书,本不知是恶,乃用意为善,而自陷于恶。盖吕留良生明末之季,处江浙之省,读书学问,何事不晓,何义不讲,本朝功德,宜耳闻目见而身被熟矣。岂若弥天重犯之生晚而居处穷僻,心暗质鲁,不惟别事不知,即流贼李自成名姓亦不晓。若使早似吕留良之有知,不但不肯为此狂悖之举,且久已将我朝功德阐发,见之于言,论传之于士林,使天下共晓君亲之义矣。又何至有弥天重犯狂悖之举。盖生本朝而搜纪本朝之功绩,阐明本朝之道德仁义,正学士分内事,自古儒者所必先之举。吕留良何计不出此,而反以讥诋为事?今蒙圣谕开示:“吕留良生于浙处人文之乡,读书学问初非曾静山野穷僻冥顽无知者比。”
  此诚德同天地,明并日月,至公至明之至论也。且吕留良本心,不欲圣祖之圣,而伪捏不圣之说,以诬其圣。弥天重犯本心不知皇上之圣,忽听不圣之说,遂误信以为果是不圣。其实谤诬圣祖,罪固不容于死,而讥诋皇上,法又岂容独生乎?所不同者,只为山野愚民,不知圣德高厚,遂为奸党布散流言,惑乱民间听闻。岂若圣祖皇帝在位六十余年,深仁厚泽,沦肌浃髓,虽黄童白叟,皆所深知,况身列胶庠十余年之吕留良乎?皇上天视圣祖,浑忘己德。今蒙圣谕开示:“曾静诋讥及于朕躬,而吕留良则上诬圣祖皇考之盛德。”此又不惟德同天地,明并日月,至公至明,而并且流露我皇上平昔至仁至孝之深衷矣。
  【译文】
  因此,我想吕留良著作里所记述的话,是有心去做坏事,却又假托出于好心而掩盖他的恶念。犯了弥天大罪的我,狂妄地上书,本来不知道这是一件坏事,用意还是从好处着想,而自己将自己推入犯罪地步。吕留良出生在明朝末年,居处在江苏浙江一带,自幼读书求学,什么事不知,什么道理不懂?本朝的功德,当然能耳听眼见而都十分熟悉的了。怎能比犯了弥天大罪的我,居住在穷辟山乡,见闻少而心暗身愚,不光别的事不知,就连流寇李自成的名字都不晓得。如果我能像吕留良那样有知识,不仅不会作出这件狂妄悖逆的事来,而且早就会把我朝的功德加以宣扬,挂在口上,传播到读书人中间,让普天下的人都知道君臣之义了,又怎么会出现犯下弥天大罪的狂悖举动呢?因为生在本朝,而搜集记载本朝的功绩,讲明本朝的道德仁义,这正是渎书人的分内事,是自古以来儒生所必须先做的事。吕留良为什么不这样办,反而用讥讽诋毁去对待呢?如今蒙皇上圣谕指出:“吕留良出生于浙江人文汇萃的地方,读书学问,不像曾静生长在深山穷乡的地方,愚昧无知难以相比。”
  这确实是仁德同于天地,英明相并日月,至公至明的论说。况且吕留良的本心,是不想歌颂圣祖皇帝的圣德,而故意捏造出边疆不会出圣人的说法,来影射圣祖不是圣人。犯了弥天大罪的我,本心是不知道皇上的英明神圣,忽然听到不算圣人的说法,遂误信果然不能称为圣人。其实诽谤诬蔑圣祖皇帝,其罪恶固然是死有余辜;而讥讽诋毁当今皇上,从法律上讲,又岂能允许他活命呢?所不同的地方,是我这个山里的愚民,不知道皇上道德的高厚,遂替奸党散布流言诽语,扰乱民间的视听。怎能比得上圣祖皇帝在位六十多年,给百姓带来深厚仁惠和恩德,真是深入肌肤和骨髓,虽是黄毛小童和白发老翁,也都深入人心,何况身为秀才,读书于学校十几年的吕留良呢?皇上如同敬上天一样恭敬圣祖,而忘掉了自身。如今蒙受皇上圣谕指出:“曾静诋毁的只是朕一个人,而吕留良则上诬及祖先皇的盛德。”
  这不仅表示了当今皇上道德和天地一样高厚,英明和日月一样,至公至明,而且体现出我皇上平日至仁至孝的内心了。
  【原文】
  又弥天重犯之狂举,心中本无成见,因闻吕留良逆说,复闻谣言,而弥天重犯附近之地,又偶尔歉收,且平昔并未晓得我皇上圣德万分之—。此时觉得当身道义既催,目前时势又迫,俨若有个鬼神在此驱逐之使动,容人安息不得。所以不计利害,不审成败,妄萌此狂悖逆乱之举,若吕留良,则明知有道,而若不知其道;明闻有德,而若不闻其德。观其立说,多幸灾乐祸之心,毫无忧民爱国之念。是吕留良之诋诬,独出己意,而弥天重犯之狂悖,全凭人使。今蒙圣谕开示:“曾静之讪谤,由于误听流言;而吕留良则自出胸臆,造作妖妄。”
  此诚德同天地,明并日月,至公至明之至论也。至若中外之分,弥天重犯虽曾闻其说,其实亦心知其不然,苦奈学浅无知,见闻未广,思想义理不出,分解不来,无可如何。且一面反覆细观吕留良议论,直指此为今日等一大义,读书人所必守。岂知本朝得统之正,列圣救济之功,皆千古所罕见,与春秋之所摈管仲之所攘义例,不惟不同;且以今较古,脱然如寒暑昼夜之相反。今蒙圣谕开示:“曾静胶执中国夷狄之见,胸中妄起疑团,若不读吕留良之书,不见吕留良之议论蜂起,快心满意,亦必有所顾忌,而不敢见之文辞。”
  此诚洞见肺肝,民情丝毫不能隐处。凡此乾断,固非具大舜之智,不能明察到此。抑非裕帝尧之仁,不能钦恤如是。仁智交融,圣神并至,焉得不令闻者拍案惊倒,以为千古圣明之君所不到。弥天重犯到此生固有荣,死亦何恨?况昨又蒙降旨,九分不杀,是即感明睿之德,照烛隐情;复荷高厚之恩,宽宥重典,恭逢这样神圣天子在上,竟无说可以颂扬比拟得,只有尊之敬之如天地,亲之如父母而已,更有什么话说得。
  【译文】
  犯了弥天重罪的我,所作的猖狂举动,心中本来并没有什么成见,只因听了吕留良悖逆的言论,又听到一些谣言,而犯了弥天重罪的我所居住的一带,又偶而粮食歉收;而且平日并不晓得皇上德行的万分之一。这时便觉得身上压有一种道义感,同时目前形势又较为紧迫,真如同有个鬼神在暗中驱使自己去行动一样,使人安定不下来,所以便不顾利害,也不关事情成败,狂妄地产生鼓动叛变的行为。至于吕留良,明知我朝应乎天道,而故意伪装不知天道;明明听闻我皇上的仁德,而故意当作没听到过皇上仁德。看他的书中的观点,大都是抱着幸灾乐祸的心情,没有丝毫忧国爱民的念头。以此可见吕留良对我朝的诋诬,完全出于他的内心,而犯下弥天大罪的我所作的悖逆行为,全被别人利用了。现在蒙皇上圣谕揭示:“曾静的毁谤,是由于误听流言;而吕留良则由于他本人的内心,而制造出妖妄的言论。”
  这真是仁德同于天地一样高大,英明和日明一样明亮,至公至明的说法啊。至于讲到中外的区分,犯了弥天重罪的我,虽然曾经听到过这类说法,其实心里也不以为然,苦恨我自己学识浅薄无知,见闻不广,想来想去理不出个头绪,解答不出道理,实在没有法子可想。而且一面反复地琢磨吕留良的议论,明确指出华夷之分是今天第一要紧的义理,读书人必须遵守。岂知本朝建国继承大统是十分纯正的,列位先皇拯救中国所建树的功勋,都是自古以来罕有的。这和《春秋》排斥夷狄和管仲抨击的例子,不仅不同;而且用今天状况来套用古代事情,就像用寒与暑、昼与夜相比一样,恰恰相反。现在蒙皇上圣谕开导:“曾静顽固地抱着中国和夷狄的见解,心理乱起疑团,如果没有读吕留良的书,没看到吕留良的众多议论,虽心中畅快。也一定会心存顾忌,而不敢乱写成文字的。”
  这真是洞察人的肺肝,百姓的情况是丝毫隐藏不住的。凡这些英明伟大的论断,除非具有大舜那样圣人的智慧,是不能够有这样明察的;如果没有像帝尧那样仁厚的心怀,也不能体恤百姓到这种程度。仁德和睿知交融在一起,神和圣集中到一起,怎能不让听到这事而拍案惊服呢!这是千古以来所有圣明的君主都难做到的。犯了弥天大罪的我,遇到这样圣明的皇上,生在世上固然十分荣幸,就是死去也不会有什么遗恨。况且昨日又蒙皇上开恩降旨,说九分不杀,于是犯人马上感激皇上英明睿智的恩德,能洞照一切隐情;又受到高厚深恩,从宽赦免了重刑。能恭逢这样神圣的天子在位,是没有任何恰当的话可以颂扬和比拟皇上的伟大的,只有敬之如天地,爱之如父母而已,还有什么话可说。

  【原文】
  二、乱臣贼子吕留良是怎样把我们引入歧途的?

  刘之珩、车鼎丰、车鼎贲、谯中翼、孙用克即孙学颜、陈立安、曹珏、廖易即景叔、张孝先、张勘即实安、张新华、张照、张熙同供:伏惟本朝圣圣相承,积厚流光,太祖高皇帝神武奋兴,肇基东北。太宗文皇帝举义师以除寇乱,为亡明雪耻,救生灵于水火,天下筐篚争迎,同登衽席。世祖章皇帝应天顺人,入登大宝,大一统之盛,虽殷周有未及者。迨我圣祖仁皇帝继统承乾,化神德盛。凡有血气,莫不尊亲。乃不意浙省有吕留良者,恃彼小才,欺世盗名,假评选以驰声,藉刊刻而射利。适值昭代右文之隆会,得以风行宇内,一时传习举业者,悉为其所惑,遂多奉为八股之金科,讲章之宗匠。之珩等庸陋迂愚,素未谙其为人底里,但见其现行选刻本头,论文说书,笔尖舌快,因随众而推服者有之。
  今得见留良和抄藏残稿,种种悖谬,率皆大逆不道之语,甚至轻肆诋讥,上及圣祖,诚有臣子所不敢入于目,不忍述诸口者。乃始惊其平日凶悍性成,乖戾无比,逞臆妄言,私心梗化,正是乱臣贼子之尤,罪大恶极,为王法所断不容。夫以留良身为圣代之诸生,谬附前朝之余烬,践土食毛者业经数十年,直视如蔑有,顾以绝我影响之事,毫无顾忌之谈,公然形诸笔墨。观其言殆桀犬以自居,其实曾蜂蚁之不若,一何其悖逆之至于斯极也。且其身后,长子葆中即成进士,缀清班,其余子孙,亦复多列胶序,则由今日而论,国家之恩泽,涵濡煦育于吕氏者甚深且厚,而回思留良之狂肆背负,愈觉可恨,而其罪益彰明较著,历劫难逃矣。此在忠臣义士固欲请上方以正显戮;而庸夫孺子,稍一线之良者,亦莫不痛恨而发指。即彼诗文中,亦尝自谓逆天,宜乎其享年不永,而旋已早伏冥诛也。窃思留良既死,凡秘笥所留,其子若孙即当速为毁弃,而乃应毁不毁,片纸只字,卒致莫能遁匿者,岂非上天之笃爱圣祖,而又欲有以显佑我皇上之纯孝,所以默使之败露,而表暴其罪状哉!从此宇内士民,幸得悟其背伦逆天,以共晓然于邪正之判,如大寐之忽醒焉。昭昭天理,盖非狂悖者之所能久诬,恢恢天网,亦非叛逆者之所能终漏也。之珩待共沐皇仁,粗知大义,睹此奸回,不胜不共戴天之愤。谨供。
  【译文】
  刘之珩、车鼎丰、车鼎贲、谯中翼、孙用克即孙学颜、孙立安、曹珏、廖易即景叔、张孝先、张勘即实安、张新华、张照、张熙同供:本朝创业以来圣圣相承袭,深厚的功德光辉四耀,太祖高皇帝神武兴国,开创基业于东北,太宗文皇帝率领义兵扫除寇乱,为亡去的明朝雪耻,救生灵百姓于水深火热之中,天下百姓提着装食物的篮子争迎王师,一同参加庆贺的宴席。世祖章皇帝上应天心下承民意,进入北京登上皇位,统一了全中国,虽古代的商、周两朝,也没有这种盛况。到我祖仁皇帝继承皇位大统,教化人民盛德赫赫。凡是有血性的人,没有不尊敬爱戴的。却不料浙江省有个叫吕留良的人,仗着他有些小聪明,欺世盗名,借着评选时文而获得声名,借着刻印图书而获利。
  恰逢圣朝崇尚文风的机会,他的书才得以风行于国内,一时应科举的读书人,都受到他的迷惑,把他的图书当成学作八股文的金科玉律,把他本人当作评选八股文的权威大家,一代宗师。之珩等人平庸愚昧,平常并不知道这个人的底细,只见到他刻印了不少八股文的选本,他对每篇文章的评语,笔尖舌快,便随着大流对他推崇而信服。现在见到了他抄写的藏在家里的残稿,有种种荒谬错误,大都是些大逆不道的话,甚至放肆攻击讥讽,一直到圣祖皇上,实在是作为臣下的人不敢看在眼里,不忍说出口来的。这才震惊他平日的凶悍性成,暴戾到无可比拟的地步,任意捏造狂言,其黑心已到不可救药的地步,真是乱臣贼子中突出的一个典型。他罪大恶极,是王法决不能宽容的。
  这个吕留良身为本朝的秀才,荒谬地附和明朝的残余势力,无视在本朝内安享数十年生活的事实,便把绝无影响的事,毫无顾忌的攻击,公然写到纸上。看他以向唐尧狂吠的夏桀走狗自居,其实他连蜂蚁这些小昆虫都比不上,为什么狂妄悖逆到这种地步呀!并且在他死了以后,他的儿子吕葆中便考中了进士,在翰林院担任要职;其余的子孙,也有很多在校读书,身为秀才。这从今天来讲,国家的恩泽,如同雨露阳光,降给吕氏家族是很深而且厚的。而再反思吕留良的狂妄,背负朝廷,越觉得他的可恨,而他的罪行也更加彰明昭著,在劫难逃了。这一点在忠臣义士的心中,固然想请求皇上赐下上方宝剑,把他处以极刑;即使是普通百姓和孩童,凡稍有一点良心的人,也没有不痛恨而怒发冲冠。就是他的诗文里,也曾自称他是逆天行事,这也正说明他不得长寿,上天早已在冥冥中判其死刑了。
  窃想留良既然已死,他个人留下文稿书籍,他的子孙们就应该迅速地加以销毁,而却应毁不毁,片纸只字,最后也终于没有逃掉,这岂不是上天厚爱圣祖皇帝,又打算显示当今皇上的纯孝,所以才使他的逆迹彻底败露,而把他的这些罪证彻底暴露出来的吗!从此以后,国内的士人百姓,才有幸领悟到吕留良的违背伦常逆天行事,使大家都能晓得正邪的区别,真好像大梦忽然醒来。天理昭昭,是狂悖的人诬蔑不倒的;天网恢恢,是叛逆的人不能逃脱的。之珩等人共同受到皇上的仁德,略略知道君臣大义,看到吕留良这种奸人,对他产生不共戴天的愤恨。谨此招供。

  【原文】
  雍正上谕

  一、本朝子民严鸿逵追随吕留良效颦狂吠,谩骂诽谤朝廷,是何居心?

  上谕:浙江逆贼吕留良,凶顽梗化,肆为诬谤,极尽悖逆,乃其逆徒严鸿逵者,狂暴狠戾,气类相同。意见吻合,实为吕留良之羽翼,推尊诵法,备述其遗言绪论,又从而恢张扬厉,以附益之,其词有较吕留良为尤甚者。夫吕留良以本朝之诸生,追附前明仪宾之末裔,无端反噬,愤懑猖狂,已属从古乱臣贼子中所罕见;至若严鸿逵,则生今之世,为今之人,自其祖父,已为本朝之编氓,践土食毛,戴高履厚。严鸿逵之于明代,岂有故君旧国之思,而于我朝实被遂生乐育之泽,何所庸其感忿,何所庸其追忆,而亦敢效颦狂吠乎?兹择其悖逆之语、彰明较著者,一并宣示,庶使中外臣民知严鸿逵背理逆天,无父无君之罪,无所逃于天地之间。其日记有云:“索伦地方,正月初三地裂,横五里,纵三里,初飞起石块,后出火,迫三十里内,居人悉迁避。”
  旨云:此等异事,古来甚多,况在口外,何足为奇。又云:“徐姓在燕,有仆妇发狂,一夕见贵者三人坐堂上,忽报朱三太子来,三人下阶迎之。见一人浑身血痕,怒向三人索黑水三道,三人初不允,固索,乃允。约以某日发水始去。醒而言之。后几日,热河水大发,淹死满洲人二万余。计其日,则此妇所梦之日也。”
  又云:“江都邵穆布将死,如有所见,口呼‘惕斋先生,与我无预’者,月余而死。盖当时此事发于此人,有人在彼署中,见其死时如此。”
  又云:“十六夜月食,其时见众星摇动,星星如欲坠状,又或飞或走,群向东行。”
  又云:“旧年七月初四日星变,一钦天监云:此星出天沛垣,入天市垣,分野属吴越,应在数年内吴越有兵起于市井之中。其色白,应主国丧,在本年内其后说已验。”
  又云:“予所戴六合一统帽,以拟四方平定巾,今士人仿效渐多,因阅《日知录》,乃知先朝已有是名,亦太祖所制,若曰‘六合一统’云尔。”
  又云:“燕中人家门首悉土朱画圈,方圆点叉不一,或圈中有字。”
  又云:“徐孝先终身衣直领,戴孝头巾,言与先皇帝戴孝。”
  又云:“近日有雄鸡生卵,雌化为雄;又有犬产蛇鳖,胎生。”
  又云:“练市有沈开生名伦,不去发,白衣冠终其身。”
  又云:“河南有虾蟆食人异。奇哉!”
  【译文】皇上谕旨:浙江逆贼吕留良,凶恶顽固,竭力诬谤,悖逆已到极点。至于他的徒弟严鸿逵这人,性情狂暴狠戾,和他气类相同,意见完全一致,确实是吕留良的死党,他推尊吕留良的学说观点,全面讲述其遗著的主旨,并且进一步夸张发扬,作为吕留良论著的补充,他所说的话,有些甚至比吕留良说过的更加凶狠。这个吕留良身为本朝的秀才,却去攀附明朝的仪宾,自称是其后代,毫无理由地对我朝反咬一口,愤恨猖狂,已属于自古以来乱臣贼子中所罕见;至于严鸿逵这人,则是生在今天的世界,是今天存在的人,自他的祖父起,已属本朝的百姓,吃的住的都是本朝恩赐,对他恩泽真是如天地一样高厚了。严鸿逵和明朝的关系,怎能扯上一点故君旧国的想法,而他在本朝,则实际上受到养育的恩德,又有什么可使他愤慨,又有什么可使他追忆,因而也敢学着吕留良一样狂吠呢?现在择录他悖逆的言论,说得比较露骨的话,一并揭示出来,以使中外臣民,都知道严鸿逵违背天理,无父无君的罪行,是无法逃匿于天地间的。他的日记里说:“在索伦(今属内蒙古自治区)这地方,正月初三日发生地裂,横五里长,纵三里长,起初飞起石块,后来又喷出火来,附近三十里内,居民悉数迁移逃避。”
  圣旨评说:“这种异常的事,古来发生很多,况且在关外边区,有什么值得奇怪?”
  他又记载说:“有个姓徐的,住在燕山一带,他家有个仆妇得了疯病。有一天晚上梦见三个贵官模样的人坐在大厅上。忽然有人来报告说朱三太子来了。三个人便走下台阶去迎接。只见一个人浑身血迹,愤怒地向这三个人要黑水三道,这三个人起初不应允,朱三太子坚决索要,三人才同意了,约定于某天把水发去。这仆妇醒来以后,把这梦告诉了别人。又停了几天,热河发生大洪水,淹死了满洲人两万多名。计算发水的日期,正是那仆妇梦见三个人答应发水的日期。”
  又说:“江都的邵穆布快要死的时候,好像看到了什么东西,嘴里连声呼叫惕斋先生,这事和我关’,经一个多月才死去。当时这个案件就是发生在这个人身上。有人在邵穆布的衙门里,看见他死时就是这样。”
  又说:“十六日夜里月蚀,那时看见天上很多星星都动摇不定,好像要掉下来的样子,又有一些星星或飞或走,都朝东边去了。”
  又说:“往年七月初四日星星有变异,有一位钦天监的官员说:这个星星出在天沛垣,又走入天市垣;和它相应的地域是江南一带,预兆在几年以内,江浙一带会有兵灾起于民间。这星色白,预兆国家要发生大丧事,在本年内,这后一个说法已经应验(指太后去世)。”
  又说:“我所戴的‘六合一统帽’,可用它比‘四方平定巾’。今天的百姓仿效这种帽子的人逐渐多起来。因而查了一下《日知录》,才知道明朝时已有这个名称,亦是太祖皇帝制定的,就像在说‘六合一统’这样的话。”
  又说:“燕地(今北京一带)的人,家门头上都用红土画个圈,画的方圆点叉都不一样,有的则在圈里写上一个字。”
  又说:“徐孝先一辈子穿直领衣衫,头上戴着孝巾,说是给先皇帝戴孝。”
  又说:“近来有雄鸡生蛋,母鸡变成雄鸡的事;又有狗生下蛇和鳖,都是胎生。”
  又说:“练市有个沈伦字开生的人,不去头发,穿白衣戴白帽终身。”
  又说:“河南发生有虾蟆吃人的异事。真可怪呀!”
  【原文】
  凡此荒唐叛逆之语,自康熙五十五年至雍正六年内所记载者,已不胜枚举,其中惟索伦地方,拥石出火,实有之事,此盖彼地气脉使然,前此已经屡见,现今有相同九山为证。本地相传,皆言自土中拥出者,历年已久,无从考索。是以其地名九墩,与新出之石,凡十矣。其傍远迫山顶,亦有烈焰者,此圣祖皇帝深知之事,是以有“从前甚多”之谕旨。而严鸿逵以此为讥讪乎。至热河水发一事,口外重山叠嶂,五六月间大雨时行,凡涧溪悉成巨浸,行旅时为阻滞,然雨止,则一二时即退。热河山回峦抱,中惟一道河流,每雨水稍大,众山之水皆从此出,是以往往有冲决堤岸之事。
  康熙四十八年六月,大雨连昼夜,其时附近行宫一带,地处高阜,惟隔岸山根之下为水所漫溢。本地久居之民,实所习见,不以为异。而扈从之官兵,亦皆知雨止水即减退,皆安重不迁。惟寄居之匠人等,以生平所未见,惊惶迷惑。或有愚人编木为筏,谓可以乘流而渡,遂有木筏触石而解,以至沉溺者数人。又圣祖仁皇帝御用水井,在隔河山麓,有守水官兵,凛尊法度,水至不敢移徙跬步,亦至沉溺二三人。是时,朕以轮班,恭请圣安,随从官兵二三百人驻扎即在水发之地,因约束严整,无一妄动之人。及至水退,皆安然无恙,无一人被水者。乃严鸿逵谓淹死满人二万余,何其妄诞至于此极!江浙等处时有山水骤发,及起蛟之事。动辄冲没村落数百家,严鸿逵岂不闻之乎?何独以热河水发为异也。且热河之地,五方贸易之人毕集,而佣工力作者,多系山东山西之民。而严鸿逵谓独淹死满人,有此理乎?乃托之梦幻,造为朱三太子索黑水等语,不知严鸿逵是何肺肠也。
  【译文】
  凡是这些荒唐叛逆的话,自康熙五十五年到雍正六年(公元一)这段时间所记载的,已经不胜枚举,其中只有索伦地方地下喷出石头和火是实有的事。这是因为当地气脉的原因致成这样,过去已经屡次发生,现在还存在着九座石堆为证。本地人传说,都说这九堆石头,都从地底涌出来的,经历年代已经很久,无法考证出是什么时候发生的,所以地名就叫九墩,加上新出的石堆,已经有十个了。这些石堆旁边的山顶,也能喷出火焰。这事圣祖皇帝很清楚,所以才有“这事以前很多”的谕旨。而严鸿逵却拿这些来当成讽刺的讥笑我朝出现灾异的材料。
  至于热河发生洪水这事,是因为长城外群山层叠。五六月间下大雨时,凡是溪涧,都成为大湖,旅行的人常常受到阻滞。但雨停后,不过一二个时辰,水就可退走。热河地方群山环抱,中间只有一道河流,每当雨水稍大的时候,群山的河流都是从这河流出,所以往往会产生决堤的事件。康熙四十八年(公元)六月,大雨下了一天一夜,当时附近的行宫一带,地处高冈,只有隔岸山脚下有些地方被水淹没。本地居民住得久了,常常见到这种情况,并不以为奇。而护卫皇上的官兵,也都知道雨停后水势便会减退,所以都安稳不动。惟有那此临时来做工的工匠等,因为生平没见过这种情况,以致惊慌失措,个别愚蠢的人便编造了木筏,以为可以顺流逃走,遂发生有木筏触碰山石而解体的事,以致落水溺死数人。
  此外,圣祖仁皇帝御用的水井,在隔河的山脚,有看守水井的官兵,严格遵守法度,洪水到来时,也不敢移动半步,因而也落水淹死二三个人。这时诸皇子中,正轮到朕去恭问圣祖安康,随从的官兵有二三百人,就驻扎在洪水暴发的地方,因为军令约束很严,没有一个人随便走避;等到水退以后,都安然无恙,也没有一个人落水。可是严鸿逵却说淹死二万余人,为什么要荒唐捏造到这种地步!江苏、浙江等地,时常有山洪暴发,和发蛟的事情,动不动地会冲没村庄几百户人,严鸿逵难道没听说过吗?为什么独独把热河的发水当成上天降罚的异事。况且热河这地方,各地来做生意的人密集,而来打工出卖劳力的人,大都是山东山西的百姓,而严鸿逵却说只淹死满族人,能有这道理吗?至于假托梦境,捏造朱三太子索要黑水等话,更不知严鸿逵肚里生的是什么肺肠。
  【原文】
  夫从来讪骂诽怨之词,多言桀犬吠尧,吠非其主,以自卸其罪。然以严鸿逵生之今世,为今之民,明代沦亡已久,而我朝定鼎,经百年有余,按之天时,稽之人事,则明之太祖与崇祯帝,以及伪朱三太子,非严鸿逵之主也,明矣。若之何托心于遥遥不相关涉之非其主,而转吠及于神尧之主乎?且臆造讹言,好乱乐祸,于升平宁谧之时,作干戈扰攘之望;以圣祖之德盛化神,而公然诬蔑;以今日之民安物阜,而朝夕咒诅。种种丧心病狂,皆拾吕留良之唾余,而尤加幻妄,岂非凶虐性成,万死有余之逆贼乎!且伊既私自著述,造为妖罔嵘,而又貌作迂腐曲谨之态,以掩其奸顽。浙俗浮薄之士,簧鼓其虚誉,致有廷臣以纂修《明史》荐举及伊者,伊乃自鸣得意,抗慢诡激,其日记有云:“传之得炳仪字,仍嘱劝驾。有‘尧舜在上,不可徒事高隐’之语。予笑谓尧舜在上,独不可下放巢由耶。”
  又云:“总宪又有面奏,语嘱易斋令惟怀驰信劝驾,势不得辞云云。然予意自定,当以死拒之耳。”
  其大言藐抗,即已若此。乃日记又云:“有衡州人张熙,字敬卿来见,言其师曾静,永兴县人,在彼中讲学,学者称蒲潭先生。从前因读讲义,始弃诸生。”
  又云:“敬卿欲往江宁,作致双亭字,又寄冬之字。”
  夫以朕特旨诏修《明史》,旁求山林隐逸之士,而廷臣荐举及伊,则妄附巢由之洗耳,至欲以死力拒、视朝廷如儿戏,待征召于弁髦。而于逆贼曾静等叛乱悖恶之徒,尺书驰问,一介相通,则数千里之外,呼吸相应,亲如同气,辗转游扬,招纳党类,天地间,显图不轨,恣意横行,扰乱纲常,震世骇俗,未有凶狡至于此极者也。似此悖逆叛乱之人,煽惑民心,贻祸后世,王法所不容,神人所共嫉,且获罪于圣祖皇帝,与吕留良党恶共济,其罪不容于死。严鸿逵应作何治罪之处?著九卿翰詹科道会同速议,具奏。
  【译文】
  自古以来谩骂诽谤朝廷的,大都用桀犬吠尧,各为其主这个典故,来推卸自己的罪责。然而严鸿逵生在今天的世上,是当今的百姓,明朝灭亡已经很久了,而我朝建国有一百多年了,从天时上,人间关系上来说,从明太祖到崇祯皇帝,以及伪朱三太子,都不能说是严鸿逵的主人。如果这样,为什么他要托心给遥远的并不是他主人的人,反转过来狂咬自己的像神尧一样的主人呢?而且他遂意捏造谎言,好乱乐祸,在全国升平宁静的时候,他却盼望动乱打起仗来;像圣祖这样给百姓带来的盛大恩泽和天神一样,他却要肆意污蔑;对于今天的百姓安乐,物产丰隆,他却要朝夕咒诅。他这种种丧心病狂的攻击,都是拾吕留良的唾余,而且更加上一些无影捏造,这难道不是凶残成性,万死也有余辜的逆贼吗?而且他既然私自著述了不少攻击我朝圣祖的文字,捏造不少妖妄言论;而又在表面上装成迂腐安分的态度,用以掩盖他的奸险顽固。浙江一带轻浮的读书人,为他摇唇鼓舌吹捧,使他得到一些虚名,以至朝廷内有的官员竟然要举荐他参加编修《明史》。他也因此而自鸣得意,用激烈傲慢的手段来拒绝征召。他在日记里说:“传之得到炳仪的来信,仍是托传之劝我应召参加修《明史》,信中有‘现在有尧舜般的君王在上,不可老是做高人隐士’等话。我笑着说,既然有尧舜般的君王在上,难道不可以放过巢父和许由吗。”
  又说:“总督又面奏,并嘱咐易斋,让惟怀写信给我,劝我去就职,这种形势下是辞不掉的’等话。但我的主意已定。宁死也要拒绝去干这事。”
  他口出大言,藐视和拒抗朝廷,既然已到这种地步,而其在日记中又说:“有衡州人张熙,字敬卿来见,说其师曾静,永兴县人,在他那里讲学,学者都称他为蒲潭先生。以前因为读了吕留良著的《四书讲义》,才抛弃秀才不做。”
  又说:“敬卿打算去江宁(今南京),给双亭写了封信,又给冬之写了封信。”
  由于朕下旨要求纂修《明史》,并寻找一些有学问而隐居未仕的学者参加,因而有官员举荐了他。他却狂妄地自比作巢父,许由的洗耳,甚至要以死来力拒,把朝廷看成儿戏,把征召的文书看成无用废物。而对于逆贼曾静等叛乱悖逆的人,却不断书信往来,同类相聚,虽则远在数千里以外,也呼吸相应,亲密如同兄弟,辗转交纳,招纳同党于国内,显然是打算图谋不轨,恣意横行。其扰乱纲常伦理的作为真是惊世骇俗,真是从来没有人凶狠狡猾到这种极点的。像这样悖逆叛乱的人,煽动蛊惑民心,把祸害带给后世,是王法所不能容许的,神鬼和人民都对他们憎恨的。而且他罪行涉及攻击圣祖皇帝,和吕留良一伙党恶共济,他的罪行真是死有余辜。严鸿逵应当怎样治罪处理,命令九卿、翰林院、詹事府有关科道,开会迅速议定,奏报上来。

  【原文】
  二、曾静痛心疾首地说:“我这过去的禽兽,如今是怎样脱胎成人的?”

  上谕:曾静悖乱凶顽,张为幻,从束狡恶狂肆之徒,未有其比。宜若性与人殊,不可化诲。乃今悔悟,从前为邪说流言所蛊惑,痛心疾首,历历吐供,自称“向为禽兽,今转人胎”等语。可见天地之大,无所不有,亦无物不可化诲。圣人有言,“信及豚鱼”。今以曾静豚鱼不如之物,亦能悔罪悛改如此。伊著《归仁说》一篇,奏云:“此身若在,愿现身说法,化导愚顽。倘不能生,则留此一篇,或使凶恶之徒,亦可消其悖逆之念。”
  可见人无智愚贤不肖,无不可感格之人。是以将曾静《归仁说》附于各供词之后,非以其称功颂德、谄谀而存之也。
  【译文】
  皇上谕旨:曾静违反天道,凶恶顽固,编造谣言扰乱人心,自古以来狡猾狂妄的人,没有像他这样狠的。这种性情奸诈不同一般的人,看来是无法教育改悔的。可是如今却幡然悔悟,认识了以前是被异端邪说所蛊惑,现在能极端痛恨过去,清清楚楚作了招供,自称“过去是个禽兽,如今才脱胎成人”等话。由此可见天地十分广大,无所不包,也没有不可感化的东西。过去圣人说过:“诚信可以达到猪和鱼的身上。”
  如今曾静这个连猪鱼都不如的东西,也能悔罪自新到这种程度。他写了一篇《归仁说》,并且奏告称:“如果能不死,愿意现身说法,去教育开导那些同样思想愚昧顽固的人;如果按刑法被处死,那么留下这一篇文章,也许能使同样凶恶的人,消除他悖逆的念头。”
  由此可见,不论聪明、愚笨或贤明和不肖的人,没有不可以感化教育的。所以把曾静所作的《归仁说》附在各个供词的后边,这不是因为他在这篇文章中竭力称功颂德,阿谀奉承才保存下来的。

  【原文】
  曾静著述  归仁说

  圣人之出也非常,故其生也无常地,亦无常格。而其德业光辉之周于上下四方,心思运量之通于四海万世也。乃一皆超于前古,而并非数百年数千年之所尝有。昔人云:“非常者,常人之所异。”
  窃以为非独常人,即世俗所震聪明绝世,才智出群,竭其私智,足以压服众论;逞其著述,且可流及远境。而不足以知圣人之生,与对人之德业光辉,心思运量之迥出前古,则亦至愚之常人,不安分之常人而已矣。盖天之生圣人也,其积气也极厚,故其备德也极盛。以宇宙而言,必天地中和,积之之久,蕴蓄至数百年,而始生一圣人。又数千年,而始生一大圣人,不常有也。以一家而言,祖宗功德积之之久,至数十年,又至数百年,而始生圣子圣孙,并为大圣之子,大圣之孙。此则又圣祖、圣宗分所宜有。而自下而仰观,亦世所不常有者也。
  譬之未耕种之土,生气郁积既久,而一加耕种,收必数倍,嘉谷岂择地而生,天地于嘉谷亦岂择地而使之生者,而迥异他夫植。麒麟、凤凰不必尽出中土,奇珍大贝何尝不产海滨。同在此天地之中,一大胚胎,或左或右,孰分疆界,安得岐而二之,然则中国之生圣人,固已气竭力倦,而循环以出于远地也,抑何疑哉。况道之在天下无穷尽,无方体。今日与明日不同,此地与彼地各别,本极活脱变易,不容人以成格定式执持捉摸。所贵乎读书知道者,因时制宜,随地取中,即其活变之妙,以竭吾权度裁制之精,取吾与古人之同处勘出异,复使吾所处之异者归乎同,而后与古人五经垂训之旨合,而后人穷经明理,以定义之大用,斯无穷矣。然而斯义也,昔日扣盘扪龠,以瞽语瞽;桃源醉乡,由妄踵妄。若不经风霆鼓动,大冶熔铸,亦无由转头开盲,拨云雾而观天瞻日。盖生人之大迷,而至今乃得大觉也,抑厚幸矣。
  【译文】圣人的出生是不寻常的,所以他的出生地也是没有固定的地域,也没有固定的标准。但是他道德功勋的光辉却照耀着上下四方,他的思想却影响到四海和万代。他的一切作为都超过古人,而且圣人并不是在数百年内或数千年内经常能出现的。过去有人说过:“非常的人,就是和普通人迥异的人。”
  我以为不仅是普通的人,即使某些聪明绝世,使世人震惊的人,他们才智出众,拿他们的智慧,足以压倒一切舆论而使人感服;显示他们的著作,也能够流传到很远的后世。但这样的人也不能说是出现了圣人,能够与圣人的光辉德业相比,思想影响超过了古人。那么这种人也属于凡庸的普通人之列,只不过是个不安分的普通人罢了。所以上天降下圣人到世上来,他积累的天地灵气是十分深厚的,所以他具备的德行也必然非常盛旺。拿宇宙来说,天地阴阳之气和谐,积累很久,蕴蓄至几百年,才能诞生一个圣人,又经过几千年,才能诞生一个大圣人,这是不常能够出现的。拿一个家族来说,必须是祖宗积下很多功德,经过很久,或几十年,又到几百年,才能产生圣人的子孙,并且还可能是大圣人的儿子,大圣人的孙子。这都圣明的祖宗应该得到的。
  从下边仰看这圣人的家族,也是世上所不常有的。这好比一片没有开垦的荒地,它的生气郁结了很久,如果一旦开垦出来加以耕种,它的收获一定比种久了的地多出数倍。茁壮的稻谷难道是只能选地点生长吗?天地对于茁壮的稻谷亦岂能限制到所选择的那块地里生长,而和别的土地上所生的不同吗?麒麟、凤凰这些灵禽珍兽,不必都产生在中原,奇珍和大贝岂不常产生在边远的海滨吗?万物同在一个天地中间,好比一个大的胚胎,或在左边或在右边,怎么能划分疆界,把它切成二半呢?这样,在中国出生圣人很多,已到气脉衰竭的地步,因而循环到边远的地方降生,这又有什么可惊疑的呢?
  况且天下的事理是无穷无尽的,没有一个一成不变的模式,今天和明天不一样,这个地方和那个地方又有区别。这本是极为灵活易变的道理,是不能让人用固定不变的模式去认识和套用的。所以真正读书懂得事理的人,都是因时制宜,随地按照事物的特点办事,掌握住事物变化的规律,而顺乎规律制订精当的策略行事。拿我们和古人相同的地方,而从中找出不同的差异;再拿我们所处的不同的情况,引导到相同的地方。然后使自己的认识和古人经书所讲的道理相合,这样才能真正弄明白经书中所讲的道理,达到能够运用经书中的定义,这样享受到的好处便无穷尽了。然而对待这种定义,不能片面理解,过去有个传说瞎子没见过太阳,仅听说太阳是圆形,后来摸到一个盘子和竹筒,便以为是太阳了。瞎子把这认识又传给另一个瞎子。桃源、醉乡本是神话传说里的地方,以妄传妄,有人便以为是实有其地了。
  这种人如不让他亲身感受一下天空中风雷鼓动,不让他靠近巨大的炼铁炉体验一下铁水的热力,是没法解决瞎子的错误认识的。只有拨开他心中的迷雾,才能使他懂得太阳的高远、巨大和炎热。这好比一个人思想陷入迷途,至今才得以觉悟清醒,这岂不是一件很大的幸运吗?
  【原文】
  恭惟我朝,当明末之乱,明位之移,由东土而来,扫除寇乱,抚临诸夏,一统无外。至德深仁,沦洽四海,鸿功骏烈,耀两仪。自有生民以为,未有如此之盛者也。自夫世人智不足以知对人之生。与天地之生圣人,往往非常。误以东土为非中华文明之会,并不知列祖相承之德,皆为圣人。于是妄引《春秋》之义,与孔子所许管仲之仁诸说,以比例自矢,甚有惑于近世吕留良之逆说悖论,忘其当前衣被仁育之深恩,敢肆然讥诋诬谤,私形于论说文词者,亦或有之。其名欲正大义,而不知实反拂乎生人之大义;谓以明道,而不知竟大昧乎当然之常道。既昏迷错乱,枉误乎当身,复陷身悖逆,以取罪于当时,而贻讥于后世。此曾经身历者,不得不为天下之有志于学,而不知亦变易之道,徒为吕说所陷溺者,变色告之也。夫天地间二气,五行之精英,由聚而散,日流日广,且变动不拘,循环无常。唐、虞、三代之世,中土本狭、五服之地,荆、楚、吴、越已算要荒蛮服,其余粤、闽、古滇、巴蜀,封疆所建,贡赋所通,尚未属于中国。然计世运之升降,必以治统为转移。而稽治统之转移,又必以道统为依归。唐、虞、三代之盛,承帝治者首推大舜,颂至德者终惟文王。孟子曰:“舜生于诸冯,东夷之人也。文王生于歧周,西夷之人也。”
  是唐、虞、三代时之圣人,已有不尽生于中土者矣。自秦以及五季,千五百余年,二帝三王,周、孔之道,晦盲否塞,不明不行。至宋而天运始旋,其道虽仍不行于上,而实明于下。然开其统者,始于濂溪周子,集其成者盛于紫阳朱子。周子生于湖南永州,而迁于江西;朱子生于江南徽州,而学于福建。今考湖南乃楚地,而永州竟居两广之界,江南即吴江,而徽州实于东闽相接。江西则古三苗之地,福建原属八闽之区。由是观之,则知圣人之生,其不以地限也,昭昭矣。且《春秋》之摈吴楚为夷狄者,因时审地。按其事迹,与今日不惟如方圆体度之不相合,竟脱然如寒暑昼夜之相反,盖风气之开,由渐而著,自有天地以来,文运到周为极盛,而文、武、周公,以世德笃生之圣,制作礼乐,又鉴古为极精。故一时明备灿然,声名文物之隆,不惟非后代汉、唐所能及,实非前代唐、虞所得并。所以圣人赞曰:“郁郁乎,文哉!吾从周。”
  【译文】
  敬想我们大清,当明末天下大乱时,明朝的皇位移动,我朝从东方来到,扫除了寇乱,安定了中华,一统了国家。用至高的道德和至深的仁义,博得了四海融洽和睦,轰轰烈烈的丰功伟绩,照耀着整个宇宙。自有人类以来,还没有过这种兴盛的时代。由于世人的智慧不能认识到天地之间孕育出圣人,往往不同一般。因此错误地认为东北边远的地方,不是中华民族文明汇集的地方,又不知道我朝列位先皇互相承袭积累了深厚的德行,都是一代圣人。于是便错误地引用《春秋》讲的道理,以及孔子称许管仲“尊王攘夷”的仁德等观点,并发誓要按照这种观点去做。便为近年吕留良所说的一些悖逆言论所迷惑,忘掉当前自己身受本朝仁德养育的深恩,竟敢任意诋诬诽谤,私自写成论说文词,也偶然有这种事。其目的是想说明人生伦常大义,而不知道实际上反而违背了人类的伦常大义;本想说明天道的规律,而不知道竟然完全弄错了天道运行的道理。既达到思想昏迷错乱,毁害了自己一生;又陷入叛逆的行列,触犯了当前的王法,给后世留下了笑柄。这是我所亲身经历的教训,不得不对天下有志于求学,又不懂得事物变化的道理,而被吕留良的邪说蛊惑的人,郑重地讲述这番道理。
  天地间的阴阳二气,和金、木、水、火、土五行的精华,都是从聚到散,天天流动天天扩大,并且变动不受拘束,循环没有常规。上古唐尧、虞舜和三代的时候,中国已开化的本土还非常狭小,京师以外,五百里为一服,五服以外的地方,像荆、楚、吴、越这些地方,就已经算是荒蛮夷狄的地方了,其余如广东、福建、云南、四川等地,还没有在那建起地方政权,收缴贡赋,还没有属于中国。考察社会的发展,要以政权为变化依据;而考察政权的变化,又必须以思想道德的统一为根本,唐、虞、三代的兴盛,第一个继承帝位的是大舜,论道德仁义则推文王为最。孟子说过:“舜出生于诸冯(今山东菏泽东南),是东夷的人;文王出生于西歧(今陕西宝鸡东北),是西夷的人。”
  据此,早在上古唐、虞、三代时的圣人,已经有不完全是生在中原的了。自秦朝到五代,一千五百多年,唐、虞二帝,夏、商、周三王,以及周公、孔子的主张,没受到重视和提倡,道理不明,影响不广。到了宋朝以后,天道才有了变化,上古圣人的道统,虽然还没受到帝王的重视,而实际上在百姓中已经明白了圣人的道理。而开始真正讲述圣贤道理的人,开始于周敦颐;进一步加以发展,集其大成而使之成为系统理论的,是曾讲学于紫阳书院的朱熹。周敦颐出生于湖南永州(今零陵),后来迁居江西;朱熹出生于江南的徽州(今安徽歙县),而读书求学于福建。今天考证起来,湖南是古代的楚地,而徽州实际与东闽相接壤。江西是古代的三苗地方,福建原来属于八闽地区。由此可见,圣人的出生,并不受地区的限制,这就十分明白了。况且《春秋》把吴、楚排斥出中国,称之为夷狄地区,这是根据那时的状况来讲的,考察当时中国的状况,和今天的状况相比,不惟像方形和圆形形状不一样,而且简直好像寒和暑、昼与夜一样,完全相反。社会风气的开通,总是从逐渐变化发展到盛行的。自从有天地以来,文运在周朝时达到极盛的时代,而文王、武王、周公,由世德深厚而诞生出来的圣人,制定了反映文明进化的礼、乐制度,十分尊重古代文化遗产。所以一时之间,各种礼仪制度都十分齐备明确,声名的影响和文化的发达,不仅后来的汉朝、唐朝无法达到,即使以前的唐、虞盛世,也是比不上的。所以孔圣人称赞说:“文采兴盛,是周文王时代,我推崇周朝。”
  【原文】
  《春秋》之书,虽因平王迁以后,政教不行,王者之迹熄而作,然当时鲁、卫、齐、晋诸国,去文武之世未远,其故家遗俗,流风善政,犹蔼然是成周之旧。而吴、楚、山戎以侏不通诗书,不知礼义之习,逞其僭王猾夏之恶,冒于中华文明之治,此圣人所以深恶而摈斥之。其实圣人之心,即天心,因其当绝者而绝之,初未尝有意以吴、楚为处地,亦未尝立念以高置诸夏,而重内轻外也。使诸夏而不谨其常度,则其贬而抑之,也又甚于吴、楚矣。故先儒撮其旨曰:“夷狄而进于中国,则中国之;中国而夷狄,则夷狄之。是《春秋》之书,分华夷者,在礼义之有无,不在地之远近。心实至公至平,原视乎人之自处何如耳。况今日则更有事不同,而大相反者,何也?古来治统道统之合一,而从天定者,自暴秦变乱以后,虽历汉、唐、宋之盛,犹不免架阁漏空,无当于对人之万一。
  明末之世,尤君怠臣侈,百度废弛。内则宦官专权,把持国政;则藩封放恣,暴殄天物。官吏贪污,横征暴敛,所在皆然。荒淫骄奢,世家大族,习为高致。加以文德尽废,远人不服,各处蒙古外藩,皆为劲敌,边警时闻,应接不暇,元气尽丧。即极之前后五代之衰,亦不过是。座之流贼四起,惨杀屠掠,毒逾汤火。凡贼所经过府郡州县,以及市井村落,类皆片瓦不保,目惨心伤,自有生以来,其离乱未有如是之甚者也。论者不思此境,妄引三代、春秋之盛以此例,何其悖谬甚乎?况本朝太祖创业东海,以德行仁本,尤取明天下之心。至太宗皇帝,政举教修,仁声仁闻,四讫海内。当是时,曾勒兵入关,徇地直至山东临清,周视京城,纵猎南苑,以期为明解仇释怨,熄兵安民。而明之君臣,竟置之不问,由是振旅东归,明不能以一矢加遗。当时若有一毫利天下之心,取明直如反掌之易,又何待贼陷京城,愍帝身殉国难,明祚已绝,明位已移,请除寇乱而后兴卿命将乎?即此一举,较之武王大会孟津,观政于商,以冀纣恶之悛悔,心事更光明正大,表里无憾。况入关一战而胜李自成二十万之众,如摧枯拉朽,望风逃窜,席卷长驱,廓清海宇,救亿万生灵于水火之中。当时天下之众之依我朝也,如出深渊,如睹父母。由是世祖章皇帝发政施仁,抚临天下。而天下之感戴者,不惟明之君臣雪耻复仇,衔结莫报;且大者为我亿万生灵拔死育生,大德深恩,直与天地同流。
  【译文】
  《春秋》这部书,虽然是因为周平王东迁以后,政治教化难以推行,对过去王室的威望消失而感慨所作。然而当时的鲁、卫、齐、晋等国,离文王、武王的时代还不远,所以他们还遗留着过去的习惯,其风俗和好的政策,还差不多都是成周时候的老样子。而吴、楚、山戎等地,因边远方言不同,而不懂诗书,不知道学习礼义,仗着他们自立为王的身份而与中国内地各诸侯并列,冒充中华文明礼义之邦,这是圣人所深为讨厌而排斥他们的原因。其实,圣人的心就是天心的表现,看他应该排斥的就排斥,起初并没有产生把吴、楚当成外地的意思,也没有把中原文化发达的诸侯抬高一等的想法,重视内地而轻视边远地方的。假如中原各诸侯国不谨慎地遵守传统礼义,那么对他们的贬低和指责,也会比排斥吴、楚更厉害。所以过去的儒家归纳出这种观点的主旨说:“夷狄地方的人如能实行中华的文明礼义,就应看成中华文明的一部分;而地处中原的诸侯国,而不实行仁义和边远地方一样,就应该把他们看成未开化的夷狄。”
  所以《春秋》这部书,把中国划分为华夏和夷狄二大部分,是根据其有没有文明礼义,而不是依据他的地方远近。这种看法实在是非常公正的,关键是看你本身的实际言行是什么。况且今天中国境内的形势和春秋时不同了,而且又恰好相反,为什么呢?上古时候政权的传统和道德的传统是一致的,而顺从天道运行的规律。自秦始皇变乱以后,虽然经历了汉、唐、宋这些朝代,也曾一时兴盛,但仍免不在制度上存在很多漏洞,比不上圣人时代的万分之一。明朝末期时,尤其表现得君主懒惰,臣子奢侈,各种制度废弛。在内来说,则是宦官专权,把持国政;在外来说,则是藩王放恣胡为,暴殄天物。官吏们纷纷贪污,横征暴敛,到处是一样;荒淫骄奢在世家大族中,已成习惯达到极点。更加上文明道德的荒废,边远地方的人民便不服从了。以前的藩属相继都变成强敌,边境的警报不断传来,应接不暇,国家元气丧失殆尽。即使和以前五代王朝覆灭时情况相比,也有过之而无不及。最后终于导致流寇四起,到处惨杀掠抢,狠毒胜于沸汤烈火。凡流寇经过的府郡州县,以及集镇乡村,差不多都是片瓦不存,眼看已到了惨不忍睹的地步,自从有人类以来,所受离乱之苦,没有比这时更甚的了。
  议论的人却不想想这种情况,错误地引用三代和春秋盛世的情况来相比,为什么会这样荒谬无理呢?况且本朝太祖,创业于东海,以道德仁义之心为根本,并没有夺取明朝天下的想法。到太宗皇帝即位后,政治、教化都走上正规,仁德的声名,传播于四海。这时候,曾经领兵进入关内,巡视地方直到山东临清,并且在明朝京师周围巡视一圈,还在南苑打猎,希望能和明朝化解怨恨,罢兵安民。而明朝的君臣,对此事竟然不闻不问,于是太宗只好率兵回转东北,那时明朝已弱到不能放出一箭的地步。
  当时如果存有一毫取天下的心思,夺取明朝的江山真是易如反掌,又何必等流寇攻陷京师,崇祯皇帝以身殉国,明朝国祚已绝,明朝皇位已换主,应请求去除流寇的动乱,才兴兵点将入关吗?就拿这个例子来说,比较起周武王大会诸侯于孟津,率兵观政于商朝,希望用压力使纣王悔罪恶的做法,心事更加光明正大,表里没有一点可指责的地方。况且入关后,只一仗便击败了李自成二十万兵马,如同摧枯拉朽一样,使他望风逃窜,我军席卷长驱,扫清了海内,拯救了亿万人民于水深火热之中。
  当时普天下百姓依赖我朝,如像跳出深渊,见到父母一样。由于这种情况,世祖章皇帝才决定建立政权广施仁爱,而登上统一中国的皇帝之位。而普天下感恩戴德的,不仅是明朝的君臣因我朝为他们雪耻复仇,感到结草衔环也无法报答;而更大的是为我国亿万生灵救死育生,其大德深恩,直可说是天高地厚一样了。
  【原文】
  由此观之,在昔汤、武为夏、商诸侯,虽以仁兴,而君臣一伦犹不能脱然无憾。所以当时成汤不免有惭德,武庚不免以殷叛。岂若我朝之有天下也,得于流贼李自成之手,视商、周之得统更名正而言顺。
  明臣、汉人,当时皆乐为效力致死乎。是春秋之吴、楚以夷狄之心,肆夷锹之行,蔑视诸夏礼乐文明之治,而来僭乱之。我朝以仁义之心,行仁义之政,不忍中国之生灵涂炭,而来抚绥之。一是为乱于至治之世,一是敷治于极乱之时,所谓不惟如方圆体度之不相合,竟脱然如寒暑昼夜之相反者此也。使圣人而在今日,其作《春秋》也所以大褒予于我朝者,当如何深切著明可知矣。盖圣人与天合德,天大无外,圣人之心亦无外,稍有一毫有外之心,即不能合天心,又何又为圣人。所以圣人判事,至虚至平,胸无一毫成见定义。原视天视民以定义。而天之于民,实无常亲,惟德是亲。今我朝不折一矢,不伤一众,不待年而成帝业。到今幅员之广,与天同大,享年之永,与天同久。承承继继,笃生圣人,愈远愈大,弥久弥光,四海升平,万国咸宁,此岂人力所能与?乃民之食德者厚,以至皇天亡眷顾者深,所以至是。圣人又何事违天拂民,而有彼此之间哉!故谓《春秋》大旨在谨华夷之辩则可。若概引《春秋》之例,以抵当我朝之盛,则罔诬圣人作经之旨,为大不可。谓圣人许管仲之仁,其功在于摈吴、楚则可,若妄以吴、楚例今日,则是非颠倒,害道害义,为大不可。是《春秋》不惟无碍于我朝,而我朝竟深有契于圣人之心,大有光于《春秋》之义旨也。审矣。
  【译文】
  从这来看,过去汤王、武王是夏、商两朝的诸侯,虽然靠着仁德而建立了国家,而不能摆脱以臣子夺去君主王位这一事实,因而有违伦常而感到遗憾。所以成汤不免有惭于德行,武庚不免以是殷纣王的儿子而叛乱周朝。这岂能像我朝得天下于流寇李自成之手,用商、周来相比,我朝得天下更为名正言顺,所以明朝的臣子和汉族人,都乐意为我朝尽力效死。至于春秋时代的吴、楚两国,是怀着夷狄之心,逞着夷狄的不讲道德行为,蔑视中原的礼乐文明的统治,僭号称王,兴兵扰乱中原;而我朝以仁义的心胸,实行仁义的政治,不忍中国百姓生命涂炭,才来救援抚育他们。
  吴、楚是作乱于太平盛世,我朝则是为了创造太平于天下大乱之时。这两种不同情况,不仅像方和圆一样体形完全不同,而竟然和寒与暑、昼与夜恰好相反一样。假使孔圣人活在今天,他所作的《春秋》,一定会大大地表彰我朝,应当如何来深切说明,看看以上对比便很清楚了。因为圣人的心和上天的道德是一致的,上天是公正得没有一点私心偏见的,圣人的心也是没有一点私心偏见的,稍有一点私心偏见,便不能合乎天心,也怎么能算得上圣人呢?所以圣人对事物的看法,是非常虚心和公平的,心中不存在一点成见定义,是根据天意民情而才能答出定义。
  而上天对于人民,也不是永远亲爱一个地方,只有依据德行来相亲。如今我朝不费一弓一箭,不伤一个人,不到一年便建成帝业;到现在国家疆域之广,与天同大;享受皇位之长,与天同久。一代代继承,连续出生圣人,传得愈远愈伟大,愈久愈加光辉,四海升平,万国安宁,这岂是人力所能做到的吗?乃是我国百姓受到恩德特厚,以至上天眷顾爱护得也就特深,所以才能够达到这样地步。又有什么事可以上背天意下违民情,而硬要划分彼此呀!
  所以说《春秋》的主旨,在于谨慎辨别华夷的区别则可以;如果一概引用《春秋》中的例子,用以来诋毁我朝的盛世,那么实在是诬蔑圣人作经书的原意,是大不可的事。如果说圣人赞许管仲的仁德,他的功劳在于排斥吴、越则可以说;如果错误地把吴、楚来比今天,则是非就完全颠倒,伤害了道义,则是大不可的事。据此,《春秋》不但对我朝没有什么妨碍,而是我朝的立国竟然深符于圣人的心,并发扬光大了《春秋》的主旨,这是可以肯定的。
  【原文】
  盖我朝自太祖高皇帝神武盖世,开创帝基;太宗文皇帝弘继体之业,统一诸国;世祖章皇帝建极绥猷,抚临中外;圣祖仁皇帝圣德神功,遍及薄海内外,久道化成,沦肌浃髓,更为超越前古,业隆万世。可见皇天笃爱之至,非三代以下所及,即极之虞、夏、商、周,天运初开,太和极隆之会,亦罕有此圣圣相承,绵绵无间之盛。况我当今皇帝,尤圣神文武,时中变化,范围天地之化而不过,曲成万物而不遗,恢弘前烈,更有光于圣祖仁皇帝者哉。故其治效化功之显烁于两间者,已极礼明乐备之盛,而其验实亦已至于海晏而河清,特以治德渊微,圣学深,山陬海之间,间有不能与闻其大者,实因初潜藩邸,韬尧养晦,无求无欲,研经味道,以尽己性分之固有,职分之当,为未尝稍露一声光于人间,所以龙德中正,不惟非天下所得知,并非在廷诸臣所能识。
  惟我圣祖仁皇帝,聪明天纵,本父子之亲,以圣知圣,早知人品贵重,蕴蓄美富,为能聪明睿智足以有临。然亦以是存亡于心,而不肯扬之于众。直至圣躬不豫而大渐,委以南郊大礼,从方知我皇上至德天全,圣学性安,久为圣祖皇帝所深契。而于此尤可以见圣祖皇帝之揆道精义,传子即以传贤,并二帝,兼三王,而适于中者,迈百王而首出矣。所以当我皇上御极之初,一切政治,天下皆莫能仰测高厚之所由出。加以阿其那、塞思黑等,久蓄奸谋,散布流言于外,以致盛德至善,不能骤得遍闻于穷乡远鄙者,斯亦事理之所必有。
  岂知我皇上渊衷至仁,天性至孝,发虑至诚,修已至敬;而造德之纯熟,学问之渊深,历练之缜密,处事之精详,则又一理浑然,泛应由当。举凡之于政刑,见之于德礼者,既无一处不知之极其精,复无一事不处之极其当。神明尽智,化裁尽变,推行尽通,深仁大德,际天蟠地。究其归,皆因物付物,初未尝稍存一毫成见于未事之先。是以身虽至劳至苦,无一时一刻不以爱养天下苍生为事。凡可以利济斯民者,思无不到,到无不行,行无不实。自朝至暮,一日万机,目不停视,手不停批,不遑宁处,而心实至安至逸。常如明鉴、如止水,万物之过其前者,妍媸自然必露,而不容掩。今试于荡荡难名中,而以管窥及者略举其万一。如明王奉若天道,大义本于天经,自二帝三王唱和而后,后世人主皆以国家行政出治,生杀予夺,权由己制,竟不知大君之上,更有天焉,不可违也。
  【译文】
  我朝自从太祖高皇帝以神圣的武功,开创了基业;太宗文皇帝继续发扬光大,统一了中国全境;世祖章皇帝建立治国大政,安定了中外;圣祖仁皇帝仁德、武功,遍及全国内外,普施仁德教化百姓,恩惠深厚深入肌髓,更是超过了上古前朝,帝业的兴隆光耀万世。可见上天对我朝的厚爱已极,是三代以下各朝难以比得上的,即使追溯到虞、夏、商、周,秉承天运建立最早的几个朝代,帝业极隆的太平盛世,也罕有我朝这样连续出现英明圣主继承帝业、绵绵不绝的盛况。何况我朝当今皇上,尤其圣神文武,这时的变化,比之天地化育一切也不为过;恩德泽及万物而无一遗漏,弘扬先皇的政教,使圣祖仁皇帝的未竟事业更加光辉。所以其治理国家教化百姓的功勋显耀于二者之间,已经达到礼乐文明极盛的顶点,而其治理的效验也由海清河晏来得到了证明。
  至于当今皇上治理国家的才德深厚精妙,学识更是渊博高深。而远居山角海滨的人,或许有不知道皇上功绩之大者,这是因为皇上还是藩王的时候,才能深藏不愿显露,既不求名声也没有什么欲望,终日研读经书修养道德,以尽力符合自己的个性和藩王的身分,从未尝想显露一下自己于世间。所以圣人的道德十分纯正,不仅不是天下百姓所能晓得的,就是朝廷内的各位大臣也很难知道。只有圣祖仁皇帝,天赋予他聪明,又与当今皇上是父子关系,所以能以圣人的眼光认识圣人,早已知道当今皇上人品贵重,胸中蕴藏着雄才大略,能够用其聪明睿智做一个英明的君主,但是也只是默记于心而不肯传扬出去。
  直到圣祖健康不佳处于病危之时,才委托当今皇上代替主持南郊祭天大典,于是众大臣才知当今皇上仁德天授,学识性情稳重,已久为圣祖所深深注意了。由此可见圣祖皇帝处理大事的深刻意义,传位于儿子就是要传给贤明的人,其英明识见可以说兼有尧、舜二帝,夏、商、周三王的美德于一身,而超过了后世的百王之上。所以当今皇上自登基之初,实行的一切政治,天下人都难懂得这些英明高深的做法是从哪里来的,加之阿其那和塞思黑等人,久已心怀夺位的奸谋,所以在外散布流言诽语,以至当今皇上的盛德和善政,不能很快地传遍于国内远僻山乡,这也是事理的必然。如何能知道我皇上宽厚的心胸非常仁德,天生的性格极为孝顺,考虑问题本着诚心,修养自身要求严格慎重;而对道德运用的纯熟,学问的渊深广博,遇事思考的缜密,处理问题的精详,则又浑然一体,各方面应付得都十分妥贴。
  比如施行的政策和刑律,用道德礼义去观察,既没一个地方知道得不够精详,又没有一件事处理得不是极其妥当;智慧英明到极点,教化百姓使之道德一新,推行的善政通行全国;其深仁大德,真是顶天立地呀。追究其功绩的根源,在于根据不同的事物给以不同的办法去解决,并没有存在一点成见于处理事情之前。所以皇上虽然至劳至苦,也没有一时一刻不以爱护养育天下百姓为目的。凡是有利于百姓的事,没有不想到的,想到的没有不实行的,实行没有不扎扎实实达到目的的。
  自早到晚,日理万机,目不停看,手不停批,没有一刻闲暇安宁,而内心实际上才最安定最放心。经常心如明镜一样亮,如静止的水一样安定,万物从眼前经过的,美和丑都会自然显露,而不能有一点掩盖。现在试于浩荡无数难以一一说清的圣绩中,将看到一斑略举其万分之一的事例。比如英明的帝王都是尊奉天道规律的,道义是上天所树立的,自从上古二帝三王相继遵守以后,后来的帝王都是用国家政权来治理,生杀大权自己说了算,一切权力都归于自己,竟然不知道君王头上,还有上天,天意是不能违背的。
  【原文】
  我皇上念念从民设想,处处体天定趋。凡天所好者,体天之心好之;天所恶者,体天之心恶之;天所欲行欲止者,体天之心行之止之。由是体天之心以养民,知食为民天,农乃食本,务使各务本为,尽力南亩,不得贪利而废农功之大,不得逐末而忘稼穑之艰。每岁躬耕藉田,以重农事。而老农之勤朴无过者,令各州县岁举一人,荣给品秩,以示鼓励。而先啬神农,亦开千古未开之典,设坛崇祀,以报其功。偶间一处旱涝,即悯念忧形,减膳之下,殚精竭诚,为民祈祷,专务修少人事,以格无心。
  座至祷雨雨通,祈晴晴应。犹不以此为足蠲减赋之典,无年不颁,赈灾救患之泽,无地不遍。甚者如江南、江西、浙江,正供六十余万两,皆沛恩永免,深仁厚泽,与天罔极不朽。采运积贮,禁屠崇俭,以预防其不足。与夫疏浚河流,开导积淤,相地开垦,以奠民居。通民行而济民食者,可谓无处不到,无法不备参。推其极抚久绥尽六合之广,虽穷幽极僻之区,亦不至一夫失所,如西陲安插之众,不惜厚赐,使之衣食有赖。云贵等省,边塞土民,素受土司之害者,禁其鱼肉,革其科派,老有沿乡给发之养,孤贫有动用钱粮,务令得沾实惠之谕。存恤悯念,恻怛,恩膏直下及于行人气人之微贱,以期尽天子惠元元,包涵并育,大小高低遐迩,一体之本,量而后快也。
  体天之心以爱民,则察吏不得不极其明,惩贪不得不用其法。谓贪赃犯法之官,蠹国殃民,罪大恶极,即立置重典。亦不足以蔽其辜。但不教而杀,有所不忍,故曲宥其死,偶行抄没其家资,以备公事赏赉之用,盖所以昭国法而惩贪污,并使后来居官者,知贪赃之物不能入己,无益有害,自不肯复蹈故辙,以罹法耳。更或即其所有之资,填补亏空之数,其得豁免其罪,此皆以罚恶之内,隐寓宽仁之意,原非过刻也。至于人之心术,隐微之中,疑似之间,最为难测。睿照则辨析精微,而公中有私,私中有公,尤如丝过扣,毫发清楚。然犹不以此自用,必广行采访,以收好问好察之益,以为执两用中之资,抑兼欲得人擢用,为生民思久安长治之计,故一切政令所敷,治益求治,安愈图安,务求适中得当,立千百年不坏之良谟,以期移风易俗,潜移默化,使民日迁善。而不知其所以爱民者,又何无己也。
  【译文】
  我们皇上一心念念地为百姓设想,处处体会天意而后决定行动办法。凡上天所爱好的,体会天意而同样去爱好;上天所讨厌的,体会天意而同样去讨厌;上天所打算实行或制止的,体会天意去实行或制止。由此这而体会天意在于抚养百姓,知道“民以食为天”
  这个古训,而农业则是吃饭的根本,所以力求农民能各就本业,尽力耕种田地,不允许贪图小利而荒废农业生产这个大事,不允许追求小事而忘记耕种的艰难。每年皇上都要亲自到御田里耕作,以提醒要重视农事。而对长期从事农业生产的老农,考察他们勤劳朴实没有过错的,让各州、县每年向朝廷推荐一个人,授给他相当官员的品级,以示鼓励。而对于从事农业的始祖神农氏,也开创千古没有过的盛典,设立了“先农坛”加以隆重祭祀,以报答神农氏的功劳。
  偶然听说某一地方发生早涝,就产生怜悯挂念,忧愁形于颜色,除了减削御膳食物外,又尽精竭诚地为百姓祈祷上天,反省所办的各种事情有没有过错,并加以改正,以希望感动上天。最后终于达到求雨雨降,求晴晴至,仍然不以此为满足,减免赋税的恩典,没有一年不颁发的,赈济灾民的恩德,没有一个地方不到。特别是像江南、江西、浙江等省,规定每年田赋银六十余万两,都获得皇恩永远免除,这种深仁厚德,真和上天一样永远不朽。采运粮食积储于国家粮仓,禁止屠宰牲畜崇尚俭朴,以防止百姓粮食的不足。以及疏浚河流,开导淤塞,根据各地情况鼓励开垦荒地,以打下百姓生活基础。便利百姓交通和接济百姓粮食的事,可以说是无处不到,各种办法没有没用过的。
  推算一下恩德所到的地方已遍及全国,即使是穷困和极偏僻的地方,也不让一个人流离失所。比如在西部边疆安顿百姓生活,不吝惜巨大的费用,而使他们衣食有赖。云南、贵州等省,边境的少数民族,长期受到土司的压迫,于是便下谕旨禁止土司鱼肉百姓,免除了各种不合理的摊派,老年的由其乡村发给生活费用,孤贫的可用专款救济,一定要让百姓受到实惠。心里所存的悯恤念头,病痛忧伤,恩泽惠及路上的乞丐等微贱的人,以希望将天子的恩惠遍施于平民,所有的人都要受到抚爱养育,不论大小高低远近,都是国家的一个根本分子,都能受到恩泽而后才会感到快乐。
  要体会天意而爱护百姓,则考察官吏不能不严明,惩办贪官不能不动用法律。贪赃犯法的官员,祸国殃民,罪大恶极,即使立即把他们处以重刑,也不足抵偿他们的罪行。但是不加教育而杀掉,心中实有所不忍,所以婉转宽恕他们的死罪,偶尔有抄没他们的家财,以备公事奖赏的费用。所以要这样申明国法而惩治贪污,并使后来做官的人,知道贪赃得来的东西不能归己,是无益而有害的,自然不敢再走翻过车的老路,而自陷法网。此外还有把他所有的资产,填补亏空公款的数额,然后得免去他的罪,这都是在惩罚罪恶之内,暗隐有宽大仁德的意思,并不是对他们过分苛刻的。
  至于人的心术,在隐暗之中,真假是非,最难看得出来,皇上以聪明睿智的目光明辨精微,而在公中有私,私中有公的情况下,看得如同丝线过扣眼,毫发都能清楚。但是仍不以此自信,必广泛进行调查,以取得更清楚地考察之益,作为因地制宜,不偏不倚地处理政事的参考;同时也打算借此发现和提拔有才干的官吏使用,为百姓设想长治久安的方法。所以一切政令的施设,在治中更求治,安中更求安,务必求得合理适中,树立起千百年不坏的良好楷模,以希望达到移风易俗,潜移默化,使百姓一天比一天善良。而不知道皇上这样爱护百姓,可是没有一点想到自己啊。
  【原文】
  体天之心以钦恤民命,谓明刑原以弼教君德,期于好生,法虽一定,心本宽仁。《书》云:“宥过无大,刑故无小。”所以斟酌权衡,广好生之德也,有不得已用刑者,不过欲国法申行,刑期无刑耳。故每有改定条例,必期三令五申,惟恐小民无知陷罪,不教而杀。时深恻隐之念,承审官司,滥刑有夹讯之戒;秋审应决,具奏有三复之谕。稍有一线可生,因事原情,宁过乎仁,毋过乎义。不惜反复批阅,至再至三,每年沛岁多格外生全之恩。其实皆准乎天理之至公,即乎人情之至安,宽而得中,非废法也,然亦间有应严者,则又用严,以顺适夫至正至平之则。
  如阿其那、塞思黑蓄奸树党,贪图不轨,已经圣祖皇帝贬而绝之,乃不知仰体君父之心,痛自改悔,竟怙终不悛,按其罪过实同周之管蔡。我皇上本大公无我之心,揆道执中,以事关国社生民之重,不惜数其罪,以大义灭之。此亦如四凶之在尧世,必有可容者,而后尧容之;其在舜世,必有不可留者,而后舜去之。尧舜何容心哉?皆因其人之自取何如耳。故皇上今日之义,即圣祖皇帝当年之仁,皇上今日之仁即圣皇帝当年之义,道无二致,同归一中,因时制宜便得其平而已。天语煌煌,反复剖析此理,已到至处尽处,而心事亦直与日月并明于千古矣。盖虚明应物之天,本无一毫成见、己意稍杂于其中,所以用宽用严,无往而非道之至当,不易有如此也。
  体天之心以为民,取士则于三年科举之外,有举贤良方正之恩诏,有令各省州县延访孝友端方,才可办事,而文亦可观者,每岁各举一人之谕。有选拔贡生,不拘考试名次,务取经明行修者之谕。有令满汉、内外、文武诸臣,将有猷有为有守者,各举一人之谕。有令中外诸臣,在京主事以上,在外知县以上,各举所知,或举贡生员,或山林隐逸,送部引见之谕。而于各省州县,文明极盛之学,又有升改增额,录取之谕。乡试中式各数,亦随着加增。广求博访,惟日孜孜,冀获贤才以为莅政临民之选。
  而犹忧人才难得,务在矜全器使,幽隐必录,所以于湖南等省,又特降分闱之旨,悯念士子之贫寒有志者。嗣后不为远险所隔,皆得以遂其观光之愿焉。体天之心以为民,尊师重道,则至圣先师追封一代。敬圣人如君亲,易讳为“邱”,重临雍之大典,改“幸”为“诣”,而诞降之期,斋戒禁屠,著为定例。且旌有节义,崇建祠守,奖劝善行,虚公核实,军民一体,直及于匹夫匹妇之贫且贱焉,风声之树更远也。体天之心以为民,优礼大臣,则赐坐赐茶;体恤群臣,有赏有赉。上下虽分,君臣一体,极至饮食之轻微,情至亦所必赐;器用、服物之小者,虽远亦所常颁。君臣之际,相期以诚,臣下隐微,无不洞烛,训诫开导。隆恩同于天地之钧陶万物,胜于父母之教育婴孺。至中至正,总以吏治戎政,物情民隐,各得其所为念。体天之心以为民,存亡修废,则合天下为一家,视异代而无外,大廓成例,封明祖之后以侯爵。考古仁恕之君,隆名之主,从未有如此之洪施公普者也。
  【译文】要体会天意而爱惜百姓的生命,认为严明刑法原因是辅助君王道德教化的一种方式,立足于好生,法虽然有明文规定,执法则从存心宽仁出发。《书经》上说:“宽恕没有大的,刑罚没有小的。”
  所以要慎重考虑,以求推广上天好生之德,有不得已必须用刑的,不过是打算申明国法,处以刑罚是期望减少直至消灭犯法和刑罚罢了。所以每逢有改定刑法条律,必然要进行三令五申,惟恐百姓不知法而陷入犯罪,成了不教而杀。时常对百姓深怀恻隐之心,为了防止滥刑,有严禁拷打逼供的规定;每年秋天审判死刑案件,有必须经三次复审的圣谕。稍有一线生机的,因事论事寻找可原谅的情节,宁肯过分宽仁,不可有一毫失去道义。不惜反复批阅公文,达到两三遍,每年遇到丰年时,往往都要格外加恩减少死刑。其实都是以天理至公为标准,亦就是合理人情而至安,宽大而又适中,这不等于不要法律;但是其中也间有应该从严的,那么要从严,以顺乎至正至平的原则。比如阿其那、塞思黑私蓄奸党,企图不轨,已经由圣祖皇帝贬去王爵废为庶人,可是他们不知道仰望君父的苦心,痛改前非,竟然坚持作恶而死不悔改,按他们的罪行实际上与周朝的管叔、蔡叔相同。我皇上本着大公无私的心情,根据道理公平执法,以为这叛逆大事有关国家和百姓是极重要的,不惜责数他们的罪行,而大义灭亲。这也同于“四凶”
  在唐尧的时代,有可以容留的原因,所以尧才容许他们活着;到了虞舜的时候,一定有不能容许再留下的理由,所以舜才把他们杀掉。尧舜能有什么存心呢?都是四凶他们咎由自取来决定的。所以皇上今天实行的大义,也就是圣祖皇帝当年实行的仁德,真理是没有二样的,只能同归于一个公正,不同的是因时制宜,处理合乎当时的公平罢了。皇上金口玉言光辉万丈,已反复剖析了这个道理,可以说透彻已到尽处,而皇上的心迹,也直同日月一样明亮于千古了。上天的心怀是随着事物变化而生,原本没有一毫成见和私意掺杂在其中,所以用刑的宽与严,自古以来,非道德至当至公,是很难做到这样程度的。体会天意而为百姓着想,录取士人则除了每隔三年举行一次科举考试以外,还有要求各州县每年荐举“贤良方正”的特恩诏书,还有下令各州县访求孝顺父母、品行端正,才能胜任做官,文章也有一定水平的人,每年各推荐一人给朝廷的谕旨。还有选拔贡生,不拘于他在考试中的名次高低,务必要求选拔通解经书、修养端正的人的谕旨。
  还有让满汉、内外、文武各种官员,把有谋略有作为有操守的读书人,各自推荐一人的谕旨。有命令朝廷内外各官员,在京的主事以上,在外的知县以上,各自推荐所知道的人才,或举人、贡生、秀才,或山林隐逸,保送到礼部,安排由皇帝接见量才录用的谕旨。
  而对于各省、州、县,文风极盛的学校,有晋升级别和增加秀才名额,扩大录取的谕旨。各省乡试录取举人的名额,也随之增加。广泛地搜求人才,每天孜孜不倦,希望获得贤才以作为做官治民的后备。而仍然时常担忧人才难得,务必爱惜保全人才并发挥其作用,即使偏僻地方,也要做到有才必录。所以对湖南等省,又特别降旨,采用分区乡试的办法,照顾那些贫穷而有志气的读书秀才,不必爬山越险集中省城,就能够就近参加举人考试了。体会天意而为百姓着想,就认真尊重师道,对至圣先师孔子,加以追封其五代祖先为王爵。敬奉圣人如同先皇和亲人一样,下谕遇到孔圣人的名讳,都要改写成“邱”字以示敬避;重视皇帝拜祭文庙的典礼,把皇帝巡幸文庙的“幸”字,改为“诣”字,以示对孔圣的尊敬;并在孔圣诞辰之日,都要进行戒斋沐浴,禁止百姓屠宰牲畜,用制度固定下来。并且大力旌表节烈孝义的人,建立祠堂和牌坊,奖励善行,秉着一心为公的精神核实事迹,不论军民,一视同仁,连极为贫贱的男女百姓也不例外
  良好的风气树立是非常广泛的。体会天意而为百姓着想,对大臣能优礼相待,接见他们时赐茶待如宾客;关心爱护群臣,常有赏赐和馈送。地位虽有上下之分,君臣的关系亲如一体。小到饮食这种微小东西,感情到时也必然要赏赐臣下;器用、衣服等小物件,虽然臣下远在边疆,也要常常颁赐。君臣的关系,相待在一个诚字,臣下的隐微私事,皇上没有不洞若观火,加以训诫开导。隆厚的恩德同于天地的薰陶万物,胜过父母的教育婴儿。处理事情非常中肯而正确,总是把吏治、军政和社会状况、民间真情,都处理妥贴挂在心上。体会天意而为百姓着想,对国家的存亡兴废,则看成天下一家,对覆亡的朝代不存在一毫见外,扩大修改历朝的成例,封明代皇帝的后代为侯爵。考查古时著名仁恕的君主、声望极隆的帝王,也没有过这种宽洪而公正的做法的。
  【原文】
  体天之心以为民,励精图治,则天德之刚,纯乎一敬,乾乾终日。法天行健,无时不极其精,无处不尽其详,广览博访,随机应变,无一不中节合宜,神聚到至处,心细到极处,即至群臣奏章,偶有一义未安,一字错落,几经廷臣历阅不到者,一经睿照,必为摘出。反复告诫,不以为倦。自朝至暮,凝坐殿室,扩然大公,物来顺应,非帝尧之钦明,大舜之恭己。殆未易臻此笃恭之境矣。体天之心以为民,垂训立教,则皇极之敷言,尤长江大河,浑浑灏灏,盘折自如,愈析愈精,实无一不行所无事,与天理之大中至正者相准。诚以宸衷虚明广大,昭融洞彻,海涵天覆,内外无间,浑乎天理之公,无一毫人欲之私,故发于文辞,理实气足,巍然经天纬地之作,与《二典》、《三谟》并垂不朽。
  自古圣明之君见之典谟,载之史册,所传诏诰,其精思神力,未有在纵之深厚目极如是也。极而至于体天之心,为民之深,直至作述之间,心融神契,道统、治统、心法、圣学,一气相承。诚以圣祖皇帝德合乾坤,功弘位育,开生民未开之大业,深仁厚泽,迈百王而独隆,为皇天笃爱之肖子。是圣祖皇帝之心即天心,圣祖皇帝之德即天德,故一切政治,祖述宪章,多以圣祖皇帝为准。然亦只学其道,而不拘泥其法,其中有时地异宜,损益殊方,所当更定者,则又未尝不推对祖之心,以承天之心,为民而更定之。其实继志述事,适与圣祖无违也。所以大孝纯笃,无处不到。当圣祖皇帝宾天,哀号恸慕,尽礼尽制,历三年如一日;继以孝恭仁皇后升遐,兼服不懈,悲思历久弥深。当斋居永慕之中,孝思所及,孝治所颁,徽号之议,协万世之人心;配天之典冠,百王之隆会。晨昏瞻拜,朔望祭享,望山陵而致敬,瞻庙寝以告虔。无一时不思哀思敬,无一事不尽制尽心。此虽一时怪于至情,由于至性,为所当为,不知其然而然。本无意于民,不求鉴于天,然天人一理,家园相通,此感而彼自应,上行而下自效,实无往而非继天立极,为民作则之大者。岂但区区致我仁孝诚敬之至于圣祖而已哉。
  【译文】体会天意而为百姓着想,励精图治,皇上仁德的核心在于敬慎做事的一个敬”字,终日兢兢业业,警惕自身。顺从天道而自强不息,没有什么时候不用尽精力,没有一件事不考虑详尽,广览博采,随机应变,没有一件事处理得不适中合宜。精力集中到一处,心思细致到极点,即使是群臣的奏章,偶然有一点意思不妥,一个字用得欠当,几次经过朝内大臣审阅都没有发现的,一经皇上阅看,一定会给指出来。并反复告诫臣子,不觉得疲倦。从早到晚,一动不动地坐在殿内,心中想的全是国家公事,每件事都会很快批复解决。这如没有帝尧那样的聪明睿智,大舜那样的严格要求自身,是很难达到这样敬慎认真的地步。体会天意而为百姓着想,对臣民百姓教育示范,皇上所说的话,好像长江大河,浩浩荡荡,曲折自然,愈分析愈为精辟,实在是没有一件事没有说到,其指示都是恰如其分,没有不和天道相符合的。这实在是由于皇上胸中心怀广大,明察一切,度量宽宏如大海苍天包容一切,对内外一视同仁,统一在公天理之下,没有一丝一毫私心杂念,所以思想发挥到文辞当中,理实气足,文笔磅礴雄伟,真是经天纬地的杰作,直可与《尚书》里的“二典”、“三谟”一样共垂不朽了。  
  自古圣明的君王的著作见于经典,载入史册的,所流传下来诏书和圣旨,它的精深思想和神圣的气魄,没有一个比得上我皇上,上天赋予其圣智英明已达到了极点。由于达到这极点,而在体会天意,为百姓着想,也达到极深地步,反映到著述中间,便能心神融合,下笔如神,道德、政治、修养和孔孟之道,融合一体,一气相承。这实由于圣祖皇帝的仁德广及乾坤,功绩弘大地位崇高,开创了亘古没有过的伟大事业,超过了历史上上百个帝王而独盛,是上天所笃爱的肖子。所以圣祖心就等于天心,圣祖的仁德就等于天德,所以当今皇上实行的一切政治,承袭的典章制度,大都以圣祖皇帝时实行的为准。
  然而也只是学其精神实质,而不拘泥于具体做法。其中有因为时代地点情况变化不同,也作了增删改动,其应当更改的,则又没有一处不合乎圣祖的思想,秉承上天的心意,为百姓着想而加以改定。实际就是继承了圣祖的遗志办事,与圣祖原意没一点违反的。这正是皇上大孝纯正的表现,没有一处不显露出孝心。当圣祖皇帝驾崩之时,皇上哀号恸哭,尽了一切礼仪制度,守孝三年如同一日;接着又遇上孝恭仁皇后去世,皇上兼为守孝,没有一毫松懈,悲伤怀念,时间越久越深。当在戒斋守孝居住的时候,凡是能想到的孝思,治丧所颁发的圣旨上谕,以及谥号的商定,都符合万代的人心;祭天的同时配享圣祖的典礼,其隆重超过了历史上一切皇帝。朝夕在先皇神像前观瞻拜谒,初一、十五都要前往祭祀行礼,遥望皇陵而致敬,观看寝宫而虔诚祝福,没有一时一刻失去哀思和敬意,没有一件事不尽心恪守丧礼。这虽然是一时发自内心的真实情感,是由于父子天性所至,应当做的就做,没想到的也会不知不觉地做了出来。
  本来这种孝道,并不要求百姓也仿效着去做,也不求上天看见这样守孝而感动,但是天理人情总是一致的,家庭与国家也是息息相通的,这里有感那边就响应而互相影响,上边实行的下边就会仿效。所以皇上没有一件事不是代表上天树立榜样,为百姓作出示范准则的行动,其意义岂只是对圣祖皇帝表示敬孝的虔诚而已。
  【原文】
  凡此皆亲被德化之后,身近天日之光,管见所及,百千万分中之一耳。至于广大精神,浩浩肫肫,可以意想而不可以言尽者,不惟今日浅陋不得而知,抑人所不得而传。盖圣本不可知,而至德尤未易名言故也。此所以天人交孚。
  数年以来,休征并著,嘉瑞屡见,太和翔洽,民康物阜,四海同登乐利之域,万姓共享升平之福者,诚以我皇上道德既早与二帝三王合辙,而治效自当与虞、夏、商、周并隆无疑也。静生长楚边,山野穷僻,足迹未到通都大邑,生平未接见一名人达士,加以稍长失怙,身处露孤,形单影只,胸次极狭,见闻极陋。不惟列祖相承之圣德神功,有所不知,并我朝得统之大者,亦所未闻,徒以迂固执方之见,而痼其好古不化之癖。早年从事举业,翻阅八股时文,读吕留良文评,妄喜其议论之爽快,而不察其气象之粗暴;贪其意见之间与己合,而不知其发言立论之甚者,实多与道义大相悖也。且平昔徒知其刊刻之多为有功,而不知其实欲多刻以为阴图射利之计。知其立言之高为有德,而不知其故为高论,以逞其欺世盗名之术。由不知而错好,由错好而误信。日甚一日,不觉为其说所浸淫者实深。至近年以来,兼读其杂文残诗,甚有谓《春秋》华夷之分,大过于君臣之义。而今日有人实若无人,有世实若无世。以此为《纲目》凡例未发之蕴。始闻未尝不疑,迨久而不得不信。
  盖以其意借口于孔子之《春秋》,而例又窃附于朱子之《纲目》故也。因妄思君臣为人伦之首,本于天降,由于性生。人之思君如子之思父,天下未闻有父既失处,而于能晏然独安者。读书以明理为大,身忝士林,所干何事?又焉敢重计一己之死生利害,而委弃当身大义于不顾乎!加以我皇上圣德高远,初年洋溢未遍海内,即早为奸党布散流言,传闻满耳。此时不觉狂悖蛊心,顿忘天地之大,恍若当身道义之迫,甚于水火。乃敢定志,遍导域中,冀得聪明睿智能尽其性者,以为生民之依。遂即其谣传诋谤之词,大肆悖妄,冒昧上书于陕西总督岳公。直至事发之会,执讯庭阶,犹坚持吕留良悖论在心,以为道理当然,死何足惜。且妄谓纲常名教,而得其正,尤读书为士者之所乐,就而不避者也。
  殊意承问大人仰遵谕旨,早知穷陋无知,为谣言邪说所蛊惑,乃将逐条所诬一一剖示;及我朝得统事迹,反复详告;并宣皇上文德之大,励精图治,孜孜为民,忧勤不倦之苦心。伏听之下,恍然自失,如梦初醒。本若可信而无疑,然反覆细玩,所宣扬处实无往而非三王之极诣、二帝之盛德。数千年梦想不到之境,岂意今日而恭逢有此盛会,似又可疑而难信。未几,蒙恩特发圣谕一章,颁到长沙,剖析宣示,极尽详明,觉大德粹行,如日月经天,江河行地,而不容掩。较前所闻于大人者,蓄德蕴道,深弘广备,玩味更无穷尽焉。
  复自湖南以抵京城,一路所见,风清景和,文明灿烂,民康物阜,雍睦熙,不觉心醉神移,穆然远思三代,而旷怀唐虞矣。直至抵京,更伏读近年以来所颁示内外臣工圣谕若干卷,广大深渊,纯粹至精,盖自殷盘周诰以后,久矣未闻有此盛德至善,发挥透辟到此极处也。由是回思我皇上德量同天,以蝼蚁之微,冒犯九五之尊,自料万死不足以蔽辜。而我皇上竟埋然于衷,丝毫不怒。到京即超禁释囚,被以广厦,给以丰食,叠赐厚衣,暑悯其热,寒恤其冻。沛几多殊恩厚泽于千古仁惠之主,常法所不到之处。及至谳狱讯供,则又刑措不用,纯以至诚至德,感孚默化,使民不期格而格,竟不知其所以然而然也。
  【译文】
  以上这几条,都是我亲受皇上仁德教化以后,身近皇上如同受到天日的光辉照耀,得到一些微小认识,这只是皇上伟大仁德中的百千万分之一罢了。至于皇上广大深奥的精神,浩大诚恳,只能意会而不能用话表现出来的,不但以我今天浅陋的认识不能完全领会,即使所有的人也难地说得详尽。这是由于圣人的思想高深是一般难以知道的,而至高至尚的道德尤其是不易用话形容的原因。由于这样才达到天意与人事交融结合的盛世。
  几年以来吉祥的征兆十分显著,祥瑞事物不断出现,阴阳调和,物阜民康,四海之内共登欢乐世界,万姓人民共享天下太平之福,这实是由于我皇上在道德上早已和二帝三王一样伟大,而治理国家和效果,自然也和虞、夏、商、周一样隆盛,这是毫无疑问的。曾静生长在湖南的边境,处于荒僻贫穷的山区,足迹从来没到过一个较大城市,生平没见过一个知名人士,加以童年时身稍长大一点时,便失去父亲,成为浪浪孤儿,形单影只,养成胸怀狭隘,见闻极少。不但对我朝列圣代代相承的圣德和神功,一点也不晓得,并且对我朝建立是光明正大的正统,也没有听说过,所以迂腐而执有偏见,顽固地坚持食古不化的毛病。早年时读书走应科举的道路,在翻阅学习八股文的时候,看到了吕留良的一些评语,错误地喜爱他议论的直爽,而不注意他性情语气的粗暴;贪图他的意见有些和自己想法一致,而不知道他论说的要害,实际上大都和道义相悖逆。
  而且平常只知道他出版了很多书而名气很大,对读书人有功,而不知道他实际上是为了读书牟利。只知道他能著书立说是有高尚的道德学问,而不知道他是故作惊人,以作为他欺世盗名的手段。由不知道其实质而错误地爱好,由错误的爱好而错误地信服其谬论,一天比一天加深,不知不觉便被他的邪说影响到很深的地步。到近年来,又读了他的一些杂文和部分诗作,很多地方常提到《春秋》上说的中国有华夷的区分,从道义上讲比君臣之义更为重大。而今天中国虽有人,而被他族统治,等于无人;虽有朝代政权,实际也等于没有。并把这作为《通鉴纲目》凡例中没有揭露的要旨。开始时也曾经怀疑这种说法,时间久了,也就不能不相信。
  因为他把他的意思借口出于孔子《春秋》的主旨,而凡例又偷附于朱熹的《通鉴纲目》的原因。因而我便错误地认为君臣关系是人伦的第一项,本是上天所固定,由于人的本性所产生的。人的想念君主好比儿子思念父亲,天下没有听说过父亲流离失所,而儿子能够独自安逸的。读书的首要目的在于明理,我身在读书人之列,所做的是什么呢?又怎能计较个人的生死利害,而抛弃了读书人的切身大义而不顾吗!加之我皇上虽道德高远,但刚刚登基时,其英明的德政还没有在国内传颂开来,而自己的双耳又早已被奸党散布的流言诽语灌满了。这时我不觉受到蛊惑而狂悖充满心中,顿时忘记了天地间以君臣之义为第一大义,恍惚觉得自身受道义的压迫,更甚于如救水火。这才决定志向,要遍寻全国,希望找到一个聪明睿智能尽担起君王道德的人,作为百姓的依托。遂即用这些谣传诽谤的话,大肆狂悖编写成文,冒昧地写了书信上呈陕西总督岳公。直到上书事发以后,被捕审讯于官厅,还坚持吕留良所说的“华夷”之分的悖逆论点于心中,以为这是当然的道理,虽死也不算可惜。
  且错误的认为能坚持纲常名教,而坚持正确观点,尤其是读书人所引为快乐的事,应当坚持而不能逃避。不料负责审问的大臣,遵照皇上的谕旨,早已知道我的浅陋无知,被谣言邪说所蛊惑,便把我的认识一条条地作了剖析;并把我朝统一中国的事迹,反复详尽地告诉了我;并说明了皇上用礼乐教化百姓,励精图治,孜孜不倦为百姓办事,勤勤恳恳任劳任怨的苦心。我跪听教训之下,才恍然领悟自己的错误,如梦初醒。
  本来就觉得可信而不必怀疑,但细细玩味之后,又觉得其所宣扬的没有一处不合乎“三王”的最高境界和“二帝”的完美盛德。几千年来梦想不到的境界,不料今天竟能遇到这样的盛世,因而好像又有点怀疑,恐怕不可能吧。不久,又蒙皇恩发下圣谕一道,颁发到长沙来,对我迷惑的问题进了剖析和讲解,极尽详明,使我觉得皇上盛大精纯的德行,真如日月经天,江河行地,是不能掩盖的。比较以前几位审问我的大人们所说,更加蕴藏了高厚仁德和深邃的道理,精深弘大,无所不包,仔细玩味,更觉道理无穷无尽。以后又从湖南到京城来,一路上所见,到处一片风清景和的太平景象,文明灿烂,百姓安乐,物产丰隆,到处一片和睦快乐气氛,不觉心醉神怡,肃然地使人想到三代的光景,和想到唐、虞盛世了。直到抵达京师以后,又跪读了近年来皇上颁发给内外臣下的圣谕若干卷,内容博大渊深,论说纯正精粹,实在是自从殷商的盘庚到周朝的诏书圣谕以后,几千年来,久已没见到过这样的盛德极善,发挥透彻精辟的极好诏书了。
  由此回想到我皇上仁德齐天,我曾静不过和一个蚂蚁一样微小,而冒犯了皇上,自料虽死上一万次也难弥补自己的罪行。不料我皇上竟然心怀坦荡,没有丝毫震怒。我一被押解到京,就解除监禁,安排住入很大的屋子,供给丰厚的饮食,不断颁赐衣服,夏天怕我受热,冬天又怕我受冻,给我很多特殊的恩泽,是千古仁惠的帝王和通常法律都没有达到过的。后来定案审讯,又不用一点刑罚,纯粹用真诚的道德来感化我,使我没想到被感动而不知不觉地被感动,竟使我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而在不知不觉中懂得了道理。
  【原文】
  于是实信圣德光明浑全,毫无瑕累遗漏,前谣传所闻,不惟无其事,无其影,且不啻如天渊之悬隔,南北之反向也。加以一面翻阅吕留良家藏日记诸篇,其所以讥诋我朝者,皆是无端妄捏,立意毁诋,实非虚心论道理,见之言词也。乃知其立心既险,为术复巧,平日所说《春秋》诸义,关通于我朝者,不过借圣贤言语,以为题目,肆逞其无忌惮之私见耳。
  况《春秋》正义与今日不相干涉者,有寒暑昼夜三反哉。静思量到此,如坠渊深,觉天壤虽大,无处可容,抢地号呼,痛悔何及。自咎数十年读书辛苦,修身砥行,无非欲敦伦笃义,俾或出或处,随在有以尽己性分之常,期无忝于名教,以仰副朝廷作养之意,并得有以报我父母鞠育之恩耳。今一旦身陷巨恶,罪犯弥天,生圣人之世,竟不得为圣人顺则之民,何颜立于世,何面见乎人?此种罪孽,从何处造作,从何处收赎填补?以是不得不切齿忍恨于奸党之造谤,与逆说悖论之陷害生民者,非小小事也。于是回审当身之义,前之所以孟浪上书者,为心中无知,惑于流言悖论,为当世求君起见。
  今我朝既如此得统之正,溯其功德,揆之道义,驾过商、周、汉、唐有不屑道。而我皇上又如此道全德备,超越千古。虽以孔孟之圣,处春秋战国之时,其所以汲汲皇皇,奔走不暇,欲引君当道,致之尧舜者,亦只为不忍生民之苦,求明圣之君以主治耳。而今日现有尧舜之主在上,实亘古未有之隆会,生民无疆之福庆。当其时者,即草木无知,犹被荣而向化,况身带血气者乎。所虑在静者,罪大恶极,虽有自悔自咎之诚,自怨自艾之行,剖心沥肝,亦惟恐后时不足补既往之阙,而仰希对鉴于万一。斯为可痛可悲耳,岂尚有旁说剩义,可以假借乎。是今日之心悦诚服者,正如赤子无知,被人欺隐其父;而寻父,寻父未几,而适遇父,遇父而相喜以从父。虽缘幸出于意外,梦想所不到,实乃当身之正义。与从前误听误信,冒昧遍寻域中,冀德聪明睿智,能尽其性之圣人,以为生民主之心,名违而实相合,原出一辙。特先迷而后得,昨非而今是耳。天经地义,本不容泯。而德盛物化,尤不期然而然,至性至情所发,夫岂有所为而为之哉。
  【译文】
  于是才真正相信皇上的仁德和光明完美,没有丝毫的缺点和遗漏,以前听到的谣言,不但是没有其事,没有影子,而且与事实有如天渊之别,南北的方向相反一样。加之又翻阅了吕留良家中收藏他的日记多篇,才知他所以诋毁我朝的,全是无根据的捏造,蓄意攻击,并不是真心在讲道理,而写成文词的。这时才知道他不但用心险恶,又巧施诈术,平常他讲《春秋》的各种义理,关连到我朝的,不过是他借圣贤的语言,作为幌子,而肆意无惮地发挥他个人的私意罢了。
  何况《春秋》真实的义理和今天情况毫不相同,有如寒与暑、昼与夜一样恰恰是相反的呢。我想到这里,真感到好比坠入深渊一样,觉得天地虽大,我实在无可容身之地了,伏地呼号痛哭,后悔忏罪也来不及了。自恨我几十年来辛苦读书,修养自身言行,无非是打算作一个遵守伦常道德、忠实于礼义的人,以使将来或者出仕为官或者在家终身,都能够经常保持本性的善良,不辱没于名教,不辜负朝廷养育之恩,并且得以报答父母抚养的恩德罢了。
  如今一旦身犯大罪,罪恶弥天,我生长在圣人的时代,竟不得做一个圣人治理的恭顺百姓,还有什么面目活在世上,还有什么脸见人呢!我犯下的这种罪孽,是从什么地方引起的,又该从什么地方去赎罪和弥补呢?所以不得不痛恨奸党的造谣诽谤和吕留良的逆说悖论,它对百姓的祸害,真不是一件小事呀。于是回顾自己的思想,以前所以冒失地上书给岳总督,是心中无知,被流言迷惑,而产生为当代寻求君王的想法。如今知道我朝创业是如此正统,追究其功德,估量其道义,实在超过了商、周、汉、唐则不在话下。而我皇上又是这样的道全德备,超越千古。虽然像孔子、孟子那样的圣人,处于春秋、战国的时代。他们所以急急忙忙,奔走于各国不停,是打算引导各国君主,使他们走上尧舜之治,也是因为不忍百姓受苦,才寻求英明圣贤的君主来治的。
  而我们今天,现有尧舜一般的君主在位,实是自古以来没有的好时期,是百姓无边的幸福。当这种时代,即使是无知的草木,也会被感化得欣欣向荣,何况是自身带血气的人类呢?所考虑的像我曾静这样的人,罪大恶极,虽然有自悔自责的诚心,自怨自艾的行动,但即使剖心沥肝,也惟恐不够弥补以前的罪过,而仰面希望皇上明察于万一。这真是可痛可悲的事,难道还能用别的说法理论,来借口为自己辩护吗?所以今天我能够心悦诚服,正好比孩子被人欺骗不知道自己的父亲,而去寻找父亲;寻找父亲不久,而恰和父亲相遇,遇见父亲而高兴地随从父亲。虽然这事是出于意外,梦想所不到的,但实是一个人当身的正义。和从前误听谣言,冒昧的遍寻国内,希望能得到一个英明睿智能尽其能力的圣人,作为百姓之主的想法相比,从外表看是不同的,实际这两种想法恰恰相合,如出一辙。只是先前迷失了方向而后来才走上正路,昨天想的不对而今天才真正达到愿望。天经地义的道理,是不能够泯灭去的,而道德隆盛万物都要被感化,更是不以人的个人意志为转移的,至性至情所爆发出来的,这样岂是想做就能做到的吗!
  【原文】
  盖以我皇上道如此之全,德如此之备,不惟居中定治,处一统无外之下者所当服,即龙潜东海,未飞未跃,闻其声教,亦所当归当服。不惟今日宽仁不杀所当服;即按律治罪,置罪于极刑重典,亦所当悦当服。盖生死事轻,道义事重,若审之于义有所不可,静虽极愚不肖,又岂敢前既无知而犯莫大之罪,后复隐忍苟活以坏生民之大义,罪上加罪乎!故今日之倾心顺服,非是贪生,当身本无可据之义;皇上之宽仁不杀,实非废法,按罪实有可原之情。特以德非尧舜,则不能明照得情及此,即能明照得情及此,亦必不能大公无我至是。明照得情,圣也;大公无我,仁也。一举而仁圣并尽,此汉唐以后之贤君英主所万不能到,而必独让于唐虞三代之圣君哲后者也。
  况尚有几多盛世未开之令典,生民未有之殊恩,令民感戴无穷者乎!此静今日所以不徒于语言传闻间,信我皇上之大德同天,乃于当身经历中,亲见我皇上之圣,与尧与舜并参也。夫为国以正名为先,名不正其弊至于礼乐不兴;为学以定义为大,义不定其弊至于进退无据。今我朝得统如此堂堂正正,历三千余年而莫有能媲,而列祖列圣之功德,并非汉唐以来之贤君所能拟。而读书向道之士,未闻有能出分毫气力,阐发其正大之名义,申明其广远之功德,使天下后世共见共闻,以报食德被功之大,而尽己当身之职分,斯己不能无愧于衷矣。而反含愤嫉忌,诋德若仇,造为悖论,张妄说,奴号以掩盖其实,而又甚焉。徒使穷乡晚进之士,胸无定见,但喜其议论之高险,而不审夫神圣之生,总无常域,遂将身为其说所眩迷而不知返。而山林清谨之士,无从考其底里,尤见道不真,择义不精,不知道之变易无方,义例所值,各有不同,一闻当前有此名义,则恐得罪地当时,进又虑见恶于圣贤,徘徊歧路,进退两碍;久之不得不托为高蹈远引之行,以自放其轻世肆志之习,其害理悖义而得罪于天也,可胜道乎。
  夫人同此耳目心思,非甚无良,断无有食德而不见为德,被功而竟忘其功,生于圣世而不愿为圣人之氓者。今种种悖谬若此,盖为名主莫明天心,趋向莫知所定之所致,推其极皆由吕留良之悖论在前,错认题目,有以起之也。静至愚不肖,信其说最深,受其祸极大,以是犯罪弥天。幸蒙天子仁圣,体恤民隐曲,谅无知,得留残喘,以苟延岁月。然惟其信之深,是以于此中曲折知之甚悉;抑惟其受祸大,故于此中利害,言之稍切。乃敢忘其固陋,详述夫本朝得统之正,直迈商、周;当今皇帝之德,上参尧、舜者,以遍告焉。
  【译文】
  因为我皇上的道德如此地全,仁爱如此地完备,不仅居于天下的中心而治理国家,使处于一统中华内的一切臣民都应当悦服,即使是龙潜东海,未登皇位之时,听到其声音教化的,亦应当归心悦服。不仅今天对我宽仁不杀,应当悦服;即使按律治罪,处以极刑重典,亦应当诚心悦服的。因为生死事轻,道义事重,如认为有违于道义的,我曾静虽极愚昧不肖,又岂敢因以前无知而犯下大罪,后又苟生偷活破坏人生的大义,罪上加罪吗?所以今天倾心顺服,不是为了贪生,因为我本身根本没有什么可以依据的道义可言;皇上仁爱宽大而不杀我,实质上也并不是违背法律,按罪行来论,确实也有可原凉的情况。如果其仁德不像尧舜那样,则不可能洞察这种情况,即使能洞察一切情况,也未必能大公无私到这种地步。洞察情况,是圣明的表现;大公无私,是仁德的表现。一下做到仁德圣明兼尽,这是汉、唐以后历代贤明的君主所万万达不到的,而必定是唐、虞、三代的圣哲贤君才能做到的。
  何况还有很多过去盛世所未见过的政令、制度,使百姓享受到过去从来没有过的特殊恩惠,而让百姓感恩戴德无穷的呀!这就是我曾静今天所以不仅只是靠语言传闻,信服我皇上的大德同天,乃是在自己亲身经历当中,亲眼见到我皇上的伟大圣明,真是和尧舜一样的。一个国家的建立,以正名为先,名如不正,其弊病会陷入礼乐不兴;读书做学问,以立定义理为最要,义理不稳定,其弊病会使人进退没有依据。当今我朝取得统治是这么堂堂正正,是历三千年来没有一个朝代可以与之媲美的;而我朝几位先王先帝的功德,也是汉、唐以来的贤明君主所难以比得上的。
  而现在的读书做学问的人,也没有听说过有一个人能用出分毫的气力,阐述我朝名义的正大,讲解我朝历史广远的功德,而使天下和后世都能知道,以报答我朝养育的大恩,以尽自己本身的责任,这已经不能无愧于心了。反而含着怨恨嫉忌,诋毁仁德像仇人一样,制造一些悖逆的言论,胡说骗人,喋喋不休地来掩盖事实真相,这就更加恶毒了。这只能让住在穷乡僻壤的后来读书人,心中失去了主见,只喜欢其议论新奇惊人,而没细想神圣人物的降生,总是没有固定地点的,遂使自身受他的邪说迷惑而不能回头猛省。而居住于山林中的清白谨慎的读书人,因为没法得知他的底细,尤其对天道认识不清,对义理体会不精,不懂得天道是不停变化没有一定规律,对义理事例所持的观点,各有不同,一听说当前有华夷之分的说法,则害怕得罪了当今的政府;进一步又忧虑违反华夷的说法又违反了圣贤理论,所以徘徊不定,进退两难;只好假托于清高,远远地隐居,以遂其不问世事纵情自乐的习性,这是有损于伦理和道义又得罪于天的事,这种人现在真多得不可胜数。人都同样生长着耳目和心思,不是非常没有良心的人,决不会做出受到国家养活而看不到国家的恩惠,受到国家功德的荫庇而忘掉国家的功德,生在太平盛世而不愿做圣人的百姓这种事。
  现在种种荒谬错误如上说的事,都是由于心中不明白我朝得统之正,而走向不知如何是好,追究其根源都是因为吕留良的谬论在前,而错认了由头,便盲目跟着走了。我曾静是个愚昧不肖的人,相信他的说法最深,受他的毒害极大,因此而犯下了弥天大罪。幸好遇上了仁圣的天子,体恤到小民的隐情,而原谅了我的无知,得以留下性命,以暂度岁月。但是正由于对吕留良的谬论信得最深,所以对其中的曲折知道得也就更详细;亦由于受其祸害最大,所以对其谬论的利害关系,讲得也比较切实。因此才敢忘掉自己的浅陋,详细地讲述了本朝得统之正,直比美商、周;当今皇帝的仁德,直可与尧、舜并列,用以遍告一切人。
  【原文】
  伏望沉潜向学之士,去井蛙习见,相观于昭旷之途。知覆载之大,原无畛域,神圣之钟,气流愈远。天亲民怀,亦只以其德其仁,而初无额定九州之例,则中外之谘释然矣。放勋重华,绍庥尚分二代;文谟武烈,盛德仅推二君。
  而我朝极帝王之隆,兼积累作述之全,则治统道统之归,晓然矣。尧舜生安而在上,孔子以生安而益加好古敏求于下,功在一世,万世不相兼也。而皇上以尧舜之君道,复备孔子之师道,而天纵神奇,丝纶直匹之典,则心悦诚服之戴,沛然矣。猗欤盛哉!麒鳞凤凰,犹欲先观为快,奇珍大贝,尚冀一见为荣。今圣仁天子在上,应非常之运,具非常之才德,成非常之勋华。日月所照,霜露所坠,凡有血气者,莫不尊亲,而犹以中外为疑,是天地本至大无外,而人自以为有外。正如尧舜之治,不过九州,则人遂以为九州之外,不复有九州,而并疑邹衍所论为荒唐也,岂不悖哉。昔益之赞尧也,曰:“乃圣乃神,乃武乃文。”
  说者以为惟其广运,是以变化莫测,而形容之不尽。窃尝谓皇上之圣神文武,由于仁孝诚敬之至,而仁与孝敬之至,又本于一诚之至,是以克合天地之量,克符天地之运,而无有远迩内外之间,为一无以内,对神文武之极谊也。孟子曰:“至诚不动者,末之有。”
  《书》曰:“百兽率舞”。《易》曰“信及豚鱼。”今上有至诚,而下不以诚应,是殆鸟兽昆虫之不若也。乌乎忍,乌处敢!今而后凡为臣民者,益悟覆载之无有限隔,对人之诞生,无有中外。君臣之大伦,必不可逃,毛土之深恩,决不可背。《春秋》义例,因时审地,天悬地隔。而吕留良之逆说,必当芟除。今日之正义,永有攸归矣。人人悦服爱戴之忱,在在守孝子忠臣之分,各有重夫人伦,以全其天理之大公,复多所性之固有。常以静之至愚不肖,误听误惑为戒。四海同化,九州一德,各安有道之天,长享无疆之福,斯不枉为圣世之民,而为生人之大幸耳。是为说。
  【译文】我希望一切民间家居读书做学问的人,都要去掉坐井观天的成见,放眼于光明远大的世界。要知道天地之大,原不分界限,神圣所钟爱的灵气,越大流动得越远。上天眷爱百姓怀念的圣人,也只是由于他崇高的仁德,而起初并没有规定只能产生于中原九州的成例,认识到这一点,那么就不会被把中国分为中外、华夷的说法蛊惑了。唐尧和虞舜,继承帝位还分为二代;文王的谋略武王的武功,隆盛的功德首推这二个君王。而我朝则达到帝王功业的极点,并兼有积累著述的齐全,那么在政治和道德的继承上的正统地位,便可一目了然了。尧舜为了百姓的安乐而身居帝位,孔子为了百姓的安乐而更加好古和勤学于下层,二者都功在一世,是万代也不能兼有的。
  而当今皇上具有尧舜的君道,又具备孔子的师道,上天赋予其圣明睿智,治国功勋可直与尧舜匹敌,那么心悦诚服,拥戴这样圣明的君王,理由还不充沛吗。啊,真是盛大啊!麒麟凤凰,都想先看到为快,奇珍异宝,都希望能一见为荣。当今有仁圣的天子在上,顺应非常的好运,且有非常的才德,成就非常的功勋。日月所照的地方,霜露所降的地方,凡是有血气的人,没有不对皇上尊之亲之,而还有人以地分中外来怀疑,其实是天地本来极广大的并不存在什么外,而是人心中产生了中外的想法才有外。正如尧舜时的统治,不过仅有九州地方,而人遂以为九州以外,就不再有九州中华之地,并且怀疑战国时邹衍的说法是荒唐的,这是十分错误的呀!上古时伯益称赞帝尧,说尧“乃圣乃神,乃文乃武。”
  评论这话的人认为尧因帝运广大,所以变化莫测,圣德是形容不尽的。我认为皇上的圣神文武,根本在于仁孝诚敬之极,而仁和孝敬达到极点,根本又在于一个诚”
  字达到了极点,所以能够符合天地之量,能够符合天地之运,所以不分远近内外之间统一在一元之内,达到了圣神文武的极点。孟子说过:“不能被至诚感动的,是没有的。”
  《书经》上说:“百兽也跳舞歌颂太平。”
  《易经》上说:“猪鱼也懂得诚信。”
  当今皇上有至诚的心,而下面臣民不用诚信来响应,这样真是连鸟兽昆虫都不如了。这能容忍吗,哪里敢!从今以后,凡作为臣民的,都应该更加明白天地之大是没有界限的,圣人的诞生,不分中外。君臣的大伦,是绝对不能逃避;食毛践土的深恩,绝对不可忘掉。《春秋》中所讲的义理和例子,是由于当时人状况决定,和今天的情况已是天地悬殊大不相同。而吕留良的逆说,必须铲除。今天的正义,才能永远深入人心。人人要献出悦服爱戴的热忱,处处守孝子忠臣的本分。各自尊重人伦的道德,以保全天理的大公,恢复我所固有的人性。常常用我曾静的愚昧不肖,误听误信为戒。四海同化,九州一德,各自安居于有道的盛世,长享无边的幸福,这才不枉作为一个圣人时代的百姓,而是人生的一大幸运。本文就说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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