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胡卫平先生,埋首曾国藩研究十余年,被海内外曾氏后裔视为手足,为海内外曾国藩研究者所共仰。兹蒙曾国藩研究会独家提供胡氏研究手稿,特开辟专栏“胡卫评曾”,陆续刊载,与天下番薯共享。
借此一隅,热烈欢迎各位番薯开辟个性专栏,奇文共赏,以期高山流水之望。
白玉、黄金堂名考述
胡卫平
笔者曾撰《富厚堂斋、堂、馆名典出考》一文,对富厚堂及其内设的求阙斋、归朴斋、无慢室、艺芳馆、思云馆等一系列名称的典出进行了考证。因而有熟悉我的人问曰:“白玉、黄金堂名又有何典故?”并有不少的人认为曾氏此二堂名较之俗气。余未置可否。今白玉堂正在陈列之中,开放在即,如撰“讲解词”的话,此首当其冲。因而对白玉、黄金堂名典出试作一番考述,以求方家正之。
一 曾国藩出生之处称白杨坪老宅
白杨坪位于旧时的荷塘廿四郡添梓坪(也称天子坪,今天坪村)的高嵋山(也称刀面山)下。曾国藩的祖父“星冈公以嘉庆戊辰年迁居白杨坪①”:戊辰年即嘉庆十三年(1808),是年星冈公34岁,据曾国藩《大界墓表》述其祖父曰:
吾少耽游堕,往还湘潭市肆,与裘马少年相逐,或日高酣寝。长老有讥以浮薄,将覆其家者。余闻而立起自责,货马徒行。自是终身未明而起。余年三十五,始讲求农事。居枕高嵋山下,垅峻如梯,田小如瓦。吾凿石决壤,开十数畛而通为一②。
曾星冈青少年时为“纨绔子弟”,迁居白杨坪第二年(35岁)“ 始讲求农事”。人说三十而立,似乎晚了点。但“浪子回头金不换”,他毕竟立了业。并且制定了《家训》,曾氏家族耕读之风由此延绵。
曾星冈迁居第四年,嘉庆十六年(1811),曾国藩出,白杨坪老宅是曾国藩的祖业。
二 曾氏祖业的扩建
星冈公有二子,即竹亭公、高轩公(国藩叔父,无后,抚国华为子)。道光十八年曾国藩中进士前,竹亭公已有五子四女。至道光廿八年,随着五兄弟陆续已各自成家,人口渐宽,于是对白杨坪老宅进行了扩建。曾国藩在家书中曰:
家中改屋,有与我意见相同之处。我于前次信内,曾将全屋画图寄归,想已收到,家中既已改妥,则不必依我之图矣。但三角丘之路,必须改于檀山嘴下,而于三角丘密种竹木,此我画图之要瞩,望诸弟禀告堂上,急急行之。家中改房,亦有不合我意者,已成则不必再改。但六弟房改在炉子内,此系内外往来之屋,欲其通气,不欲其闷塞,余意以为必不可,不若以长横屋间断作房为妥(连间两隔,下半间作横屋客坐,中间一节作过道,上半节作房)。内茅房在石柱屋(即利见斋—引者)后,亦嫌太远,不如于季洪房外高墈打进去七八尺(即旧茅房沟对过之墈,若打进丈余,则与上手栗树处同宽),既可起茅房、澡堂,而后边地面宽宏,家有喜事,碗盏、菜货亦有地安置,不置局促,不知可否③?
与此同时,曾家又买下了梁江(今荷叶镇良江村)的上腰里(即后称的“修善堂”)、下腰里(即后称的“黄金堂”)的田庄。曾国潢即在咸丰元年迁居下腰里。他曾信告国藩曰:
弟已着人在下腰里整田,共作卅亩。而搬伙上去,要待十一月,一切皆要办一套,竟非易事… 季弟在下腰里教甲五(即曾纪梁—引者)读书,不收外人,除去请先生一节,又省事之一法也④。
由此可知,曾氏扩建白杨坪老宅、新买良江村田宅,即道、咸之际。
三 白玉堂、黄金堂定名的时间
考“白玉堂”之名最早出现在咸丰二年二月十二日曾国潢给兄国藩家书中:“现在白玉堂、黄金堂(即下腰里)两宅门面,均非寻常”之句中。而竹亭公给诸子的书信,台湾《湘乡曾氏文献》仅存道光廿八年六月初一至咸丰二年六月廿四之家书,共25封。咸丰二年四月初九曾竹亭给国藩的信中有:“竹亭书于白玉堂厅屋” 之句。第二天四月初十日给曾国藩的信中又有:“初十夜三更书于白玉堂”之句。最后一次出现是六月廿四日(此天正是曾国藩出都,充江西乡试正考官的那一天,也是现存的曾竹亭给国藩的最后的一封家书)信中有“白玉堂地方亦得大雨”之句。
曾竹亭给儿子国藩的家书,四五年内仅最后三封家书中提到了“白玉堂”三字(余22封信落款均为“竹亭拾笔”或“竹亭手书”之句),可见白玉堂命名时间当为咸丰二年二月之前。
“黄金堂”之名,最早出现是在曾国潢咸丰元年十二月初七给兄国藩的家书中:“弟自十一月初四日来腰里整顿收拾,初九日搬火,辄后未尝在外宿一夜。”其信后附有:“下腰里黄金堂曾门联”之句。
据上咸丰二年二月十二日,曾国潢给国藩信中:“现白玉堂、黄金堂(即下腰里)两宅门面”之句,特别是指明黄金堂即下腰里,说明曾国藩对家中住宅命名并不是很清楚的。但白玉堂、黄金堂命名的时间均是咸丰元、二年之间始议并决定之事了。
四 白玉、黄金之典出
检《乐府诗集·相逢行古辞》曰:“黄金为君门,白玉为君堂。”讲的是“泛指富贵之宅”,《红楼梦》中有“白玉为堂金作马”之句,讲的也是指大户富贵人家。但“金马玉堂”并不失其儒雅之气。
检《汉典》“金马”曰:“指汉代国家藏书之所。(汉)班固《两都赋序》:‘内设金马、石渠之署,外兴乐府协律之事。’(宋)欧阳修《会老堂致语》诗云: ‘金马玉堂三学士,清风明月两闲人。’(清)梅曾亮《欧氏又一村读书图证》:“视金马玉堂之中,波涛尘埋之内,皆学舍也。”原注:“金马门、汉时学士待诏之地,玉堂署,宋时翰林承旨之所。”
“玉堂”即翰林院的别称。道光廿五年十一月廿四日,曾国藩同科进士、同在翰林院任职的陈岱云被外放江西吉安知府,年仅32岁。以翰林出为太守,当时并不多见,人皆代其庆幸,然陈岱云却不以为然。曾国藩在次年正月初三《与父母书》中曰:
岱云虽以得郡县为荣,仍以失去玉堂为悔,自放官后,摒挡月余,已于十二月廿八出京⑤。
曾国藩所说的失去的“玉堂”,即“翰林院”的别称。“穷翰林远不如外官富裕”,然翰林清贵安稳,读书养望,不染尘埃。可见旧时读书人应科举考试大都以能留翰林院为最高理想与荣誉。
曾氏家族因人丁兴旺,于道光廿七年买下腰里田宅,道光廿八年整修白杨坪老宅,咸丰元年曾国潢过伙下腰里(曾氏家族星冈公以下子孙分家是咸丰九年之事,那时曾国藩分了下腰里即黄金堂,曾国潢分了上腰里即修善堂,白玉堂则分给叔父高轩公)。两宅门面,气象一新,屋堂取名是自然之事。
白玉堂为曾国藩中进士之老宅,又地处白杨坪,取“白玉为君堂”之意而命名,自然顺理成章。
“黄金为君门”,曾国潢居下腰里,取名“黄金堂”,他信告其兄并指明“黄金堂(即下腰里)”,从此句可以推之,取名就是国潢之意。
道光廿八年六月十七日,曾国藩曾致书教弟曾国潢曰:“不贪财、不失信、不自是。”国潢很现实并诙谐地复之曰:
九字,叩头拜教。特弟禀性甚愚,不失信、不自是二者,老兄或可稍不挂念,唯不贪财一语,有一点靠不住:然亦止有财字,无贪字。如和八都(今湘乡虞塘镇—— 引者)之事,自邑侯以下无不拜服,其人共谢钱七十千,在场走路者亦分润之……又为之将新饷完清,总之便宜之中又便宜。七十千除伙食费用分润外,弟实得四十千,弟所得之钱无一文未入祖父房者;积私为败字之原,弟看得透彻之至⑥。
“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大家都在致富路上奔驰,黄金代表富有,何不可求?灿灿黄金,又不失其贵气,今天看来也并不俗气,又何况“金马”原指藏书之所呢。“黄金为君门”,理想社会中也有人为之奋斗、追求。
五 题外的结束语
在翰林院能通过考差外放为各省乡试正考官,各省学政一类得差事,是翰林院300多位翰林追求的美差,而得差者通共不过数十人。曾国藩仅道光廿三年得“四川乡试正考官”差一次,至咸丰二年六月十二日本考差得“江西乡试正考官”,却因母亲恰好是他得差的这一天(六月十二日)去世。阴差阳错穷翰林充任了“湖南帮办团练大臣”,命运从此改变了曾国藩的一生。
注释:
①《曾文正公年谱`·卷一》
②《曾国藩全集·诗文》第329页。
③④⑥《曾国藩往来家书全编·中卷》,海南出版社1997年版,第77、674、568页。
⑤《曾国藩往来家书全编·上卷》,海南出版社1997年版,第60页。